添添是在凌晨一点多烧起来的。
游书朗被一阵细微的呻吟声吵醒,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到了——添添在隔壁房间翻来覆去,床单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一声很轻很轻的、像小猫叫一样的“游叔叔”。他掀开被子走过去,走廊的夜灯亮着,昏昏黄黄的,照在添添脸上。那张小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干的起了皮,他伸手摸了摸添添的额头——烫的,很烫,像摸到了一个刚煮熟的鸡蛋。
“添添。”
添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游叔叔……我难受……”
游书朗把他抱起来,添添的身体比他记忆中更烫,小手攥着他的睡衣领口,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抱着添添走到客厅,把他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拿体温计。药箱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他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找到体温计甩了甩,夹在添添腋下。添添缩在沙发上,把那辆小宝贝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体温计响了,三十八度七。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游书朗蹲在沙发边,手指插进添添汗湿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从添添的头皮传上来,烫得他手心发麻。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养母也是这样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的,他的眼眶有些热,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这样对待过、现在这样对待别人的时候,身体比大脑先想起了那些温度的、不可控的反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拨了樊霄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游主任?”樊霄的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添添发烧了,三十八度七。我的车还没修好,公司的车没有安全座椅,”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和他平时在会议室里说话一模一样,但他的另一只手攥着阳台栏杆,指节泛白,“你能不能——”
“我过来。”樊霄打断了他,“十五分钟。”
电话挂断了。游书朗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到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走回客厅,添添还缩在沙发上,那辆小宝贝被他举到眼前,红色的车顶在他手心里微微晃动。游书朗去浴室拿了一条毛巾用温水打湿,拧干,敷在添添额头上。
樊霄用了十三分钟。门铃响的时候游书朗看了一眼手机,一点三十六分。他打开门,樊霄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是乱的,没有梳过,垂在额前。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退热贴、退烧药和体温计。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车钥匙,钥匙扣上拴着一个小小的四面佛吊坠,在走廊的灯光下晃了一下。
“多少度?”他问。
“三十八度七。”
樊霄走进来弯下腰摸了摸添添的额头,他的手很大,几乎盖住了添添的半张脸。添添睁开眼睛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叔叔……”声音很小很小,像蚊子叫。
“嗯,我在。”樊霄把手收回来,从袋子里拿出退热贴撕开,贴在添添额头上,动作很轻很稳,退热贴的四个角都按得服服帖帖的。“走,去医院。”
他弯腰把添添从沙发上抱起来,一只手托着添添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背。添添的小手攥住了樊霄的衣领,把那件白色衬衫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游书朗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樊霄的车钥匙——换了鞋,把门带上。电梯往下走,里面只有他们三个人。添添趴在樊霄肩膀上,呼吸滚烫地打在他的颈侧,小胸脯一起一伏的,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滚烫的潮湿,把樊霄的衬衫领口洇湿了一小片。樊霄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很易碎的东西。游书朗站在旁边看着樊霄的侧脸,他的头发还是乱的,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衬衫领口敞着,锁骨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游书朗不知道那是凌晨没睡好的痕迹,还是这段时间一直没睡好。他想问,但没有问。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停车场。樊霄把添添放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帮他把安全带系好。添添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外,看到了游书朗,小声叫了一句“游叔叔”。游书朗弯下腰握住他的手,“嗯,叔叔在,你睡吧。”添添闭上眼睛,攥着他的手指不放。游书朗没有抽回来,就那么弯着腰站在车门外面。樊霄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游书朗看到了后视镜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但水面是平静的。
“上车吧,”樊霄说。
游书朗把手抽出来,添添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小手在安全带上摸了两下没有摸到游书朗的手指,又睡了。游书朗关上车门坐到副驾驶。樊霄发动了车,深灰色商务轿车驶出停车场。凌晨的曼谷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内投下明灭的光影。樊霄开得很快但很稳,每一个操作都留有余地。游书朗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添添均匀的呼吸声。
医院到了。樊霄把车停在急诊室门口,从后座把添添抱出来,添添这次没有醒,整个人软塌塌地趴在他肩上。游书朗推开急诊室的门跟护士说了情况,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让他们在候诊区等着叫号。候诊区的灯是冷白色的,塑料椅一排排地钉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游书朗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樊霄坐在他旁边,添添坐在他腿上,头靠在他胸口,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滚烫的潮湿,打在樊霄的锁骨上。
“添添,”护士叫了号。游书朗站起来,樊霄抱着添添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问了添添的症状,量了体温,听了心肺,看了喉咙。“病毒感染,开了药,按时吃,多喝水,注意观察。”她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游书朗,“去一楼药房拿药。”
游书朗接过病历本走出诊室,樊霄抱着添添跟在后面。药房在一楼,要走一段长长的走廊。凌晨的医院很安静,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一前一后。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像有人在前面替他们点灯。樊霄抱着添添走在前面,游书朗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衬衫皱巴巴的,后背上全是添添蹭出来的褶子,头发翘着,领口歪着。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疲惫,但步伐很稳。
药房到了。窗口关着,旁边有一个小屏幕显示着“请稍候”。游书朗走过去按了一下铃,里面传来一个声音,“等一下,在配药。”他退后一步站在窗口旁边等。樊霄抱着添添站在他旁边,添添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呼吸声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砖上长长的并排着。谁都没有说话。
游书朗转过头看了樊霄一眼。樊霄的衬衫领口歪着,从锁骨往左歪,露出左边一小截锁骨的弧线。扣子系着,但最上面那颗从衣领往下数的第一颗系错了一个扣眼,领口往一边斜过去。游书朗看着那颗系错的扣子,看了两秒。
“你扣子系错了,”他说。
樊霄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他抱着添添腾不出手,只能用下巴把添添的头往旁边拨了拨,低头看了看,确实歪了。“嗯”了一声,又抬起头。他一只手托着添添的屁股,一只手护着添添的背,两只手都占着,腾不出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走廊里很安静,药房里面传来药瓶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我帮你,”游书朗说。樊霄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站在那里,抱着添添,两只手都占着。
游书朗朝他走了一步。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着,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添添趴在他们中间,闭着眼睛,小手里攥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车顶的红色在白色药房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游书朗抬起手伸向樊霄的领口,他的手指碰到了那粒系错的扣子,扣子是黑色的,小小的,嵌在白色的衬衫布料里。他把它从扣眼里抽出来,那粒扣子很小,他的指腹很大,握住它的时候,他的指腹贴到了樊霄的胸口。隔着衬衫的布料,他感觉到了樊霄的体温,不是烫,是温的,和他自己的体温差不多。他的手指在那粒扣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穿进了应该穿的那个扣眼。
扣好了,第一颗。他的手指从扣子上滑开,碰到了樊霄的锁骨。他的手指没有收回来,又移到了第二颗。第二颗没有系错,但他还是解开了,又重新系上。他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每一颗扣子之间的距离,他的手指从一颗扣子移到另一颗扣子,指尖在衬衫的布料上滑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樊霄的呼吸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的身体僵住了,抱着添添的两只手臂绷得很紧,手臂上的肌肉隔着衬衫鼓起来。他没有动,不敢动。
游书朗的手指从樊霄的胸口滑过去,第三颗。他的指腹贴着衬衫的布料,从左边滑到右边。他能感觉到樊霄的心跳——不是感觉,是看到了,因为樊霄的胸口在跳。隔着衬衫,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他能看到那件白色衬衫在微微颤动,和樊霄的心跳一样的频率。他看到那件衬衫的胸口处有一个很小的褶皱,被他的手指压平了又弹起来,又压平了。那件衬衫下面的那颗心脏在跳,跳得很快,快到那件衬衫都压不住。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药房里面的药瓶声,走廊尽头的脚步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走廊里只剩下他自己和这个人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天地之间只剩下他的手指,和那粒小小的黑色扣子,和他指尖下面那一小片被体温捂热的、微微颤动的衬衫布料。
第四颗系好了。游书朗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樊霄的体温。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食指的指腹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被衬衫布料压出来的印子,像一条细细的线横在指纹中间。他把那根手指蜷起来,藏进掌心里。
“好了,”他说。
樊霄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碎掉,是在重组。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颜色没变,形状没变,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以前是深的、沉的、收着的,现在那些深和沉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很薄很薄的,像刚解冻的河面上那一层还没完全化开的薄冰,底下是流动的、快要冲出来的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闭上了嘴,又张开了。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裂缝涌出来、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回去的、沙哑的颤抖。
药房的窗口推开了,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把白色的药袋放在台面上。游书朗走过去拿起药袋,袋子的塑料很薄,药的盒子在里面咯啦咯啦地响。他攥着袋子的手指收得很紧,袋子被攥出了褶皱。
“走吧,”他说。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樊霄抱着添添跟在他后面。皮鞋踩在地砖上,和来的时候一样,但不一样了。来的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现在也隔着,但来的时候那两步是路,现在那两步是一道门。这道门没有关,只是虚掩着,风一吹就开。谁都不知道那阵风什么时候来,但都在等。
樊霄把添添放在后座,添添这次没有醒,整个人歪在安全座椅上,脑袋靠在一边,小嘴微微张着。樊霄帮他把安全带系好,退出来关上车门。游书朗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手里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樊霄站在驾驶室门外对游书朗说:“我来开!”
“不用,你抱了一路,休息一下。”
樊霄没有坚持,坐到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游书朗发动了车,深灰色的商务轿车驶出医院。凌晨的街道很空,红灯一个接一个,每到一个路口都要停。游书朗握着方向盘,余光里樊霄靠在座椅上,头微微侧向车窗那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什么。添添在后座睡得很沉,呼吸声从后面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车开到了游书朗的公寓楼下,熄了火。游书朗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把添添抱出来,添添这次醒了,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闭上了,头歪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樊霄从车里出来站在旁边,看着游书朗抱着添添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在游书朗的手上——那只手托着添添的屁股,手指张开着,稳稳的。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上去吧,”樊霄说。
游书朗抱着添添走进公寓楼,樊霄跟在他后面。电梯往上走,电梯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添添趴在游书朗肩膀上,小手从他的衣领滑到了樊霄的衣领上——不,是添添的手在睡梦中伸出来,碰到了樊霄的手臂。樊霄低下头看着那只小手,那根食指戳在他的手臂上,指甲圆圆的,小小的,像一颗半透明的贝壳。他没有动。
电梯门开了。游书朗抱着添添走出去,樊霄跟在他后面。开门,换鞋,走进客厅。游书朗把添添放在沙发上,给他盖了一条薄毯。添添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花板,看到了游书朗,又看到了站在旁边的樊霄,小声说了一句“叔叔还在”,然后闭上了眼睛。游书朗把退烧药按说明书上的剂量倒进小量杯里,走到沙发边蹲下来。
“添添,吃药了。”
添添皱着眉不肯张嘴,游书朗把量杯凑到他嘴边,他的嘴唇闭得紧紧的,头偏向一边。樊霄走过来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弯下腰,添添从靠垫里露出半张脸看着他。
“添添,”樊霄说,“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添添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苦。”
“不苦,这个是甜的,草莓味的。你尝一口,不好吃就不吃了。”樊霄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添添想了想,张开嘴。游书朗把量杯凑过去,添添皱着眉把那口药咽下去了,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吞了一只活虫子。
“苦,”他说,眼眶红了。
“不苦不苦,你看,叔叔吃一个给你看。”樊霄把量杯从游书朗手里拿过来,放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他皱了一下眉,确实苦,但咽下去了。添添看着他笑了,“叔叔也吃苦苦药。”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嗯,叔叔也吃。”
游书朗蹲在沙发边,看着樊霄把量杯放在茶几上,拿了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药袋里翻出来的——剥开糖纸递到添添嘴边。添添把糖含进嘴里,眉头慢慢舒展开了。樊霄的手指从添添嘴边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游书朗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在添添的下巴下面碰了一下,像两片叶子在水面上碰了一下然后被水流冲开。游书朗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把那盒退热贴从袋子里拿出来,撕开一包新的,蹲下来贴在添添额头上。添添被他摆弄着没有醒,已经又睡过去了,小手攥着那辆小宝贝,红色的车顶从指缝间露出来。
添添吃了药之后睡了,这一觉睡得很沉,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小胸脯起伏的节奏不急不缓。额头上的退热贴被他摸歪了,樊霄伸手把它按平,动作很轻很轻。
一整晚两个人都在照顾添添。量体温、喂药、换退热贴、擦身体,添添烧得迷迷糊糊,一会儿要游叔叔抱,一会儿要叔叔抱,一会儿要红色的小汽车,一会儿要听故事。游书朗和樊霄两个人轮着来,像一台配合了很久的机器,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游书朗去煮粥的时候樊霄在客厅陪添添,添添拉着樊霄的手不放,嘴里嘟囔着“叔叔不走”,樊霄说“不走”,添添说“叔叔骗人”,樊霄说“不骗人”。添添闭上眼睛又睁开,“叔叔你还在吗”,樊霄说“在”。添添又闭上眼睛又睁开,“还在吗”,樊霄说“在”。来来回回好几次,添添终于不睁了,睡过去了。樊霄的手还被他攥着,那只小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肤,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月牙形的印痕。他没有抽回来。
添添彻底退烧是在中午。游书朗把体温计从他腋下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三十六度八,正常了。他把体温计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
“退烧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樊霄听到了。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体温计,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激动,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是一个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了一盏灯终于亮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还没成型就消失了的、来不及被捕捉到的弧度。
两个人站在沙发边,添添睡在他们中间。慢慢的天色暗下来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游书朗去厨房煮了一锅粥,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放在樊霄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樊霄端着那碗粥,没有吃,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粥是白粥,什么都没有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稠稠的,亮亮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滑下去,烫到了胃里。那种烫不是疼,是暖,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被人从外面暖到了里面的感觉。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
“游书朗,”他说。不是“游主任”,是“游书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含着一口还没咽下去的粥在说话,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游书朗看着他,樊霄没有抬头,他看着碗里的粥。
“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樊总?”
游书朗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垂着,遮住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他的鼻梁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被眼镜压过的痕迹,虽然他现在不戴眼镜。游书朗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昨天。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
“好,以后私人场合我叫你樊霄。”游书朗说。
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一个字、那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但落下来的时候砸得他心脏疼了一下的表情。他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粥,粥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滑得很慢。
添添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那辆小宝贝从他手心里滑出来掉在沙发上,红色的车顶朝下,四个轮子朝上,像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樊霄把它捡起来,放在添添的枕头旁边。添添的手在枕头上摸了两下,摸到了那辆小汽车,攥住了,又睡了。
天彻底黑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和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填满了一种灰蓝色的、安静的光。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添添睡在他们中间,一只小手从薄毯下面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握着什么东西。没有人说话,空调的嗡嗡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游书朗靠在沙发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在灰蓝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恍惚间肩膀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碰了一下。他没有睁开眼睛,他知道那是樊霄的手。那只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游书朗没有动,他假装自己还在睡着,但他听到了樊霄的脚步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停了,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很轻,很轻,怕吵醒他,怕吵醒添添。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被电梯的提示音吞没。
游书朗睁开眼。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添添还睡在沙发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手指——刚才在药房走廊里,他用这根手指帮那个人系了扣子,他的指腹贴在那个人的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了那个人的心跳。现在那根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插进了裤兜里。裤兜里有一盒白色的火柴,他的手指碰到火柴盒的棱角,凉凉的,硬的。
他没有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