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住院的第三天,游书朗去她的出租屋收拾添添的东西。樊霄开车。深灰色商务轿车驶入那条巷子的时候,游书朗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排屋,墙上爬满了青苔,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阿兰住在最里面那栋的四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水泥的,扶手生了锈,拐角处堆着隔壁邻居的旧纸箱和一辆没有轮子的自行车。游书朗走在前面,樊霄跟在他后面,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一前一后,像两只看不见的钟摆。
四楼,右手边。门是深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把手上系着一条红色的绸带,已经褪色了,变成了很淡很淡的粉,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伤口。游书朗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阿兰昨天给他的,用一根橡皮筋和另一把钥匙拴在一起。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是那种很便宜的碎花布,洗得发白,花色已经看不清了。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白色的线。游书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扫了一眼这个房间——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的布衣柜,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床头放着一个塑料水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向日葵。桌子上有一面小镜子,镜子旁边是一把梳子,梳齿里缠着几根头发。游书朗看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
樊霄跟在后面,把门带上。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个很轻很轻的叹息。两个人站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游书朗的肩上,一小片金色的、安静的光。
添添的东西不多。一个书包,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掉了色的卡通大象。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塑料袋里。两本图画书,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一把塑料小勺子,黄色的,勺柄上贴着一张贴纸,贴纸上面画着一颗星星。还有那两辆红色的小汽车——小宝贝和大宝贝,并排放在枕头旁边。游书朗把它们拿起来,托在掌心里。一大一小,红色的漆已经磨掉了很多,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但轮子还是灵活的,推一下就能滑出去很远。他把小汽车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樊霄在收拾衣服。他把那些小T恤、小短裤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叠好。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些衣服很小,他的手掌很大,一件小T恤叠好之后只有他巴掌大。他把它放进了书包里,用手指把书包的拉链拉好。拉链有些涩,他来回拉了两下才拉上。
游书朗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床。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薄,能看见底下床垫的纹路。枕头凹下去一块,是阿兰的头压出来的形状。他伸出手,把那个凹痕抚平了。手指从枕头上滑过去,从左边滑到右边,凹痕不见了,枕头变得平整,像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看了几秒那只手,然后转过身。他走到樊霄面前,站住了。
樊霄正在把书包的拉链最后拉好,抬起头,两个人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游书朗伸出手,手指从樊霄的颧骨滑到他的下颌,拇指在他的嘴角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故意的。樊霄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的呼吸变了,变轻了,变浅了,像一个人在很安静的地方等一个声音,怕呼吸太重会盖过那个声音。游书朗的手指从樊霄的下颌滑到他的后颈,把他往下拉。他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巷子里那两个吻都不一样。不是试探的,不是宣泄的,是更安静的、更笃定的、像是在说“你在,所以我没事”。他的嘴唇贴着樊霄的嘴唇,没有动,就那么贴着。樊霄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先是碰到了游书朗的手臂,然后滑到他的腰侧,手指攥住了他的衬衫。他没有用力攥,只是放在那里,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手的、不用再撑着的地方。
游书朗退开了一点。额头抵着樊霄的额头,鼻尖碰着樊霄的鼻尖。
“走吧,”游书朗说。
樊霄看着他。“好。”
两个人走出房间,游书朗走在前面,把门带上。锁芯咔嗒一声,门关上了。他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握着那两把钥匙在掌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口袋,和那盒白色火柴放在一起。樊霄从他手里拿过那个深蓝色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书包很小,他的肩膀很宽,书包带子勒在他肩上,像一个大人在背一个小孩的书包。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走下楼梯,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前一后。走到巷口的时候游书朗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扇深绿色的门。四楼,右手边,窗口的碎花窗帘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上了车。
深灰色商务轿车驶出巷子,从后视镜里看那条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道细长的缝,消失在曼谷的街道尽头。游书朗坐在副驾驶,那个深蓝色的书包放在后座,书包上那只掉了色的卡通大象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他看了几秒,转过头看着前方。
到了阿兰表姐家楼下,樊霄没有熄火,转过头看着游书朗。“我上去接他,你在车里等。”游书朗点了点头。樊霄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游书朗。“他问我妈妈去哪了,我怎么说?”游书朗说“出差了”。樊霄点了点头,直起身走进了楼门。
游书朗靠在座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楼门。这栋楼比阿兰住的那栋新一些,但也旧了,墙上的白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楼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箱汽水,塑料椅子摞在一起,用绳子绑着。一只猫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楼门开了。樊霄走出来,一只手牵着添添,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塑料袋。添添背着那个深蓝色的小书包,穿着那双蓝色的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他看到游书朗的车,松开樊霄的手跑过来,“游叔叔!”游书朗推开车门下车,蹲下来。添添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小书包歪到一边,滑下来挂在他的手臂上。
“游叔叔,樊叔叔说以后我跟你住!”添添的声音很大很亮,像一只小鸟在叫。
“嗯,跟我住。”
“那樊叔叔也住吗?”
游书朗看了樊霄一眼。樊霄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那个塑料袋,看着他们。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衬衫照得有些刺眼。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他没有拨。
“樊叔叔不住,但他每天都会来,”游书朗说。
添添想了想,“那他会给我带草莓吗?”
“会。”
添添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松开游书朗的脖子,从他身上滑下来,跑过去拉住樊霄的手。“樊叔叔,你明天就来!”樊霄蹲下来看着他,“明天来。”
“拉钩!”添添伸出小拇指。樊霄也伸出小拇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添添用力摇了两下,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完了,满意了,松开樊霄的手跑回游书朗身边。游书朗把他抱起来放进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帮他系好安全带。添添从口袋里掏出那辆小宝贝,攥在手心里。游书朗帮他把书包从手臂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添添说“游叔叔,我的大宝贝呢”,游书朗说“在家里”。添添说“那你放好了吗”,游书朗说“放好了,和小宝贝并排放在一起”。添添放心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游书朗关上车门,坐到副驾驶。樊霄发动了车。
回到公寓,游书朗把添添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添添已经有些困了,揉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游书朗把他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添添靠着靠垫,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两只快要关上的小窗户。游书朗把那个深蓝色的书包拿进次卧,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换洗的衣服放进衣柜,两本图画书放在床头柜上,塑料小勺子放进厨房的抽屉里。然后他从书包最里层拿出那两辆红色的小汽车,放在床头柜上,小宝贝和大宝贝并排着。添添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辆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小宝贝。他走过来,把那两辆车重新摆了一下。他把小宝贝放在大宝贝的左边,又把大宝贝往右边挪了挪,歪着头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直到两辆车并排得整整齐齐、车头朝同一个方向。他满意了,把他手里的那辆也放上去——三辆并排,小宝贝、中宝贝、大宝贝。
游书朗看着那三辆车,嘴角动了一下。“什么时候多了一辆?”
添添理直气壮,“樊叔叔上次买的,中宝贝!”
游书朗看了看那辆中宝贝,确实比小宝贝大一圈,比大宝贝小一圈,大小刚好在中间。他看了几秒,想起樊某天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说是给添添的玩具,他以为是书,没有打开看。原来是一辆大小刚好的红色小汽车。
“游叔叔,你晚上会给我讲故事吗?”添添问。
“会。”
“那叔叔呢,叔叔也讲故事吗?”
游书朗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樊霄。樊霄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添添的背影。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一句他很想听到但又不好意思承认很想听到的话。
“叔叔不住这里,但他每天都会来,”游书朗说。
添添转过头看着樊霄,“真的吗?”
“真的,”樊霄说。
“那你会给我带草莓吗?”
“会。”
添添笑了,把三辆红色的小汽车在床头柜上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们都在最佳角度,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晚上,游书朗给添添洗澡。浴缸里放满了温水,添添坐在里面,身上全是泡泡。他把那辆小宝贝带进了浴室,放在浴缸边上。游书朗帮他洗头,添添闭着眼睛仰着头,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过他的睫毛、鼻梁、嘴唇。
“游叔叔,”添添说。
“嗯。”
“樊叔叔是不是喜欢你?”
游书朗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和电视里一样。电视里的男生看女生就是这样看的,眼睛不会动。”
游书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水舀起来浇在添添的头发上,把泡沫冲干净。添添自己用小毛巾擦了脸,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泡泡水的涩和一个小孩子不该有的认真。
“游叔叔,你喜欢樊叔叔吗?”
游书朗看着他,看了几秒。“嗯。”
添添笑了,“我就知道!”他从浴缸里站起来,身上全是泡泡,像个白色的小雪人。“那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可以当花童吗?”
“谁教你的这些?”游书朗忍不住笑了。
“电视里都有!”
游书朗用浴巾把他裹起来,抱出浴室。添添被裹得像一条毛毛虫,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一双手。他把那辆小宝贝从浴缸边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浴巾湿了一块,没有人去擦。
樊霄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双手撑在栏杆上。曼谷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游书朗抱着裹成毛毛虫的添添走过来。添添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朝樊霄挥了挥手,手心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
“樊叔叔,游叔叔说你们要结婚!”添添说。
游书朗的脚步顿了一下。“我没说。”
“你说了,你说‘嗯’!‘嗯’就是承认!”添添理直气壮。
樊霄看着游书朗,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阳台上的灯光,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有怀里裹成毛毛虫的添添,有一个被他看穿了的、耳朵开始发红的男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笑,很轻很轻的笑,像一阵风吹过水面,皱了就平了。
“嗯,”樊霄说。
添添拍手,“你也说‘嗯’了!你们两个都说‘嗯’了!”
游书朗抱着添添走进次卧把他放在床上。添添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游书朗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图画书翻开,添添说“今天不讲这本,今天讲妈妈上次没讲完的那本”。游书朗愣了一下。阿兰上次没讲完的那本——他不知道是哪本,他不知道阿兰讲到了哪一页,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声音、什么语调、什么表情。
“好,你先睡,明天我们让妈妈把那本书寄过来。”
添添点了点头,“那游叔叔你给我讲一个别的。”
游书朗合上那本图画书,想了一会儿。他讲了一个小汽车的故事——有一辆红色的小汽车,它很小,但是它很勇敢。它跑过田野,跑过山坡,跑过大海,它迷路了,但它不怕,因为它知道有人在等它回家。添添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游书朗把声音放低,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河水在流,低到像夜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海的咸腥和花的香气。添添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攥着那辆小宝贝的轮廓。游书朗把那本图画书放回床头柜,关了灯。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在添添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他走出次卧,轻轻关上了门。
樊霄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那盒白色火柴,没有划。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已经喝了一半,一杯是满的。满的那杯放在游书朗平时坐的位置旁边,杯柄朝着他右手的方向。游书朗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你什么时候烧的水?”游书朗问。
“你给他讲故事的时候。”
游书朗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着,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像一个被揉皱了的月亮。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过去,吻住了樊霄。
不是从对面探过身的别扭姿势,是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樊霄面前,弯下腰,捧着他的脸吻下去的。樊霄坐在沙发上仰着头,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先是碰到了游书朗的手臂,然后滑到他的腰侧,手指攥住了他的衬衫。这个吻不急,很深,很稳。游书朗的舌尖撬开樊霄的嘴唇的时候,樊霄的呼吸断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游书朗的手从樊霄的脸上滑到他的脖子,拇指贴着他的颈侧,能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在跳,很快很快。他把吻放得更深了一些,樊霄的手指在他腰侧收紧了一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游书朗退开了。他直起身,看着樊霄。樊霄的嘴唇被他吻得有些红,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泪,只是红,像喝了很多酒之后眼睛里的那种红。他的衬衫领口被游书朗的手指蹭歪了,露出锁骨。他看着游书朗,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客厅的灯光,有茶几上那两杯水,有一个站在他面前、弯着腰捧着他的脸吻了他很久的人。
“樊霄,”游书朗说。
“嗯。”
“阿兰可能撑不过今年了。医生说她这种情况,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年。添添还小,他以为妈妈出差了,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妈妈可能回不来了。”
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和他平时在会议室里说话一模一样。但樊霄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泪,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的水都堵在了眼眶后面、不让它们流出来、但眼眶已经满了的那种光。
“不是一个人,”樊霄说。他伸出手,把游书朗拉下来。游书朗被他拉着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并排着,肩膀靠着肩膀,手握着。游书朗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樊霄的手比他的手大一些,骨节更分明一些,皮肤更白一些。两只手扣在一起,像两块拼图,颜色不一样,纹路不一样,但嵌在一起的时候严丝合缝。他把樊霄的手握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游书朗拿起那盒白色火柴。他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放回去了。
“你明天还会来吗?”游书朗问。
“来。明天来,后天来,每天都来。”
游书朗没有看他,但他的手指在樊霄的指缝间动了一下,像是握紧了一些。
深夜了,樊霄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转过身,游书朗站在客厅中间,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对视。游书朗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两个人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游书朗伸出手,把樊霄领口那颗被吻歪的扣子解开了,又重新系上。他的手指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那颗扣子和扣眼之间的距离,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久不做但从来没有忘记过的事。系好了。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路上小心,”游书朗说。
樊霄看着他。“明天见。”
门开了,他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了,电梯往下走。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看了很久,然后关上门走进次卧。添添睡得很沉,那辆小宝贝塞在枕头下面,露出一小截红色的车顶。他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添添露在外面的肩膀。添添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游书朗的手指。他没有醒,只是握着,像抓住了一个让他安心的东西。
游书朗没有把手抽回来。他就那么弯着腰,让添添握着他的手指,看着添添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听着添添均匀的呼吸声。他的腿有些酸了,他没有动。过了很久,添添的手松开了。游书朗把手抽回来直起身,走出次卧轻轻关上了门。他走到阳台上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嚓”——火苗亮了。他看着那簇橘红色的小火苗,看了很久,久到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才松开。火柴梗落在地上。他没有点烟。
他把火柴盒放回口袋,走进卧室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和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