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的电话响了。
诗力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那些懒洋洋的调子,没有那些似笑非笑的尾音。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张纸,“樊霄,你的菩萨,知道了一切,他来找我了,他打了我。他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了,他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他……”
樊霄没有听完,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断了。
新达城会议中心的落地窗外,新加坡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合同刚签完,笔还握在手里,他放下笔,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所有人都在看他,他没有解释,拿起手机,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樊总突然跑了出去,他边跑边对阿火吼道“把护照给我拿过来!”
走廊很长,他越跑越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哒,像机关枪,电梯太慢,他跑楼梯,一步三级,从十二楼跑到一楼,腿在发软,他没有停。
阿火在门口等着,他上车说了声“机场”,然后开始看手表。每一秒都在掐着他的喉咙,阿火开得飞快,,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够快,他想说“快点”,但声音出不来,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在发抖。
换登机牌、过安检、找登机口,他一路在跑,背包在肩上颠来颠去。候机厅广播说登机口改了,在另一栋楼,他又跑,跑过一个又一个廊桥,跑过一个又一个免税店,跑过那些慢悠悠走路的人……他的衬衫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他知道他跑不过时间,但他不敢停下来,他觉得只要他够快,只要他还能更快,他就能赶在游书朗消失之前抓住他。
飞机上的三个小时,他没有合眼,他看着窗外的云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曼谷在下雨。从航站楼跑出来雨砸在他身上,他没有伞,他没有停。停车场,上车车,发动引擎,驶出机场,雨刷开到最快,挡风玻璃上仍然是模糊的、被车灯切割成碎片的光影。他闯了红灯,闯了一个,又闯了一个……车尾在湿滑的路面上甩了一下,他稳住了,他一直没有减速。
公寓楼下,他跑进大楼,电梯太慢,走楼梯。一步三级,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咚,像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跑到五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前面替他点灯。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在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
灯打开,他没有换鞋,走进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厨房的灶台上什么都没有,锅收起来了,刀架空了,那块深蓝色的围裙也不在了,冰箱门是白的,添添的画不见了。冰箱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客厅的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添添的积木不在了,那三辆红色的小汽车不在了。沙发的抱枕还在,但只有两个,游书朗常枕的那个不在了。
卧室,衣柜的门开着,左边空了,游书朗的衣服一件都不剩了。衣架上挂着的白色衬衫是他的,裤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是他的。右边空了,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游书朗常看的那本书不在了,他的眼镜不在了,他的手机充电器也不在了。
次卧,添添的床还在,但是床单换了,不是蓝色的那套,是白色的,酒店里用的那种。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那三辆红色的小汽车不在了,窗台上的多肉不在了,墙上添添画的那些画不在了。
书房,书桌上什么都没有,游书朗的电脑不在了,他的本子不在了,那支他常用来写会议记录的笔也不在了。抽屉开着,空的。最下面那层有一个白色的信封,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两个字——“再见。”
他站在那里,纸条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他跑不动了。跑了一整天,从新加坡的会议室跑到曼谷的公寓,跑过机场、跑过雨、跑过红灯、跑过楼梯。他跑到了,但,屋里是空的,人是空的,什么都空了。他跑赢了时间,但时间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搬空了。
他走到阳台上,雨还在下,湄南河是灰色的。高架桥上的车流还在,红色的尾灯在雨水中晕开,他站着。
他开始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剩下的那点只够维持站立、但现在连站立都维持不住了的那种抖,他蹲下来,蹲在阳台的角落,后背贴着墙,他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他对游书朗说的——打火机的火太冷了,火柴的火是暖的。他想起游书朗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樊霄”,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一只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他想起游书朗在厨房里帮他系扣子的手指,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每一颗扣子之间的距离。他想起游书朗说“你是我的例外,唯一的”。
他砸了一下墙……
手背砸在水泥墙上,疼,皮破了,血流出来。他又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墙上的白灰被砸下来,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
“菩萨——”他叫了一声,声音被雨盖住了,他叫了第二声,“菩萨——游书朗——你在哪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砂纸磨过,又粗又哑。“你不是普渡众生吗——你不是救苦救难吗——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为什么不救我——”手背上的血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被雨水冲淡了,流走了。
他把自己蜷起来,缩在阳台的角落里,后背贴着墙,脸埋在膝盖里。雨飘进来打在他身上,他的衬衫湿透了,头发湿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的菩萨……”他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说话。“对不起,是我把你拉下了莲花台……让你踩在泥里……让你知道泥是软的、土是腥的、人间是脏的……我错了……菩萨,我真的错了……”
没有人回答他,雨像是在回答他,滴答滴答……
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睛红得像烧过的炭,眼眶里还有水,不是雨,是泪,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能流的都流完了、剩下的那点怎么都流不出来的、堵在眼眶后面的、烫的、涩的水。他靠着墙,看着雨,雨帘从屋檐垂下来把阳台和曼谷隔成两个世界。曼谷在那个世界,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
“菩萨……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了……我找不到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找你……我去赎罪……菩萨……”
他闭上眼睛。他在想——游书朗和添添走的时候,添添有没有哭,添添问“樊爸爸呢”的时候,游书朗怎么回答的,游书朗是笑着说的还是忍着说的。他在想游书朗收拾衣服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他的睡衣挂在门后面。那件深灰色的棉质睡衣,他上周穿过的,还没有洗。他在想游书朗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停一下。有没有拿起来闻一下,有没有想过要带走。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跑了一整天,没有追上,他知道他再也追不上了。不是因为游书朗走得太快,是因为游书朗走的决心太大了。他只知道,他的菩萨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肮脏的世界,就像妈妈当年一样,但是他的菩萨没有告诉他要活下去,他的菩萨留给他的只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