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添画那幅画的时候,是周末的下午。游书朗在厨房里炖汤,樊霄在楼下站着,添添趴在茶几上,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他先画了三个圆,大的,中的,小的,挤在一起。然后他在大圆上面画了两条线当头发,在中的圆上面画了三条线,一根长两根短,在小圆上面画了三根毛,竖着,添添看着那三根竖着的毛想起了樊爸爸说过的话——“添添,你的头发怎么老是翘着。”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头顶,按不下去。他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拿起蓝色的蜡笔,把最大的那个圆涂成蓝色。拿起红色的蜡笔,把中间那个涂成红色,拿起黄色的蜡笔,把最小的那个涂成黄色,涂完了,他举起来看。
游爸爸是蓝色,樊爸爸是红色,自己是黄色。他把画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踮起脚尖往下看,楼下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深灰色的西裤,低着头看手机,添添看了几秒,那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扇窗户,添添朝他挥了挥手,那人也挥了挥手。添添跑回屋里把那幅画拿起来,又跑到阳台上,举着画朝楼下挥。那人看着那幅画,虽然隔着五层楼看不清上面画了什么,但他看到了三种颜色——蓝色、红色、黄色,他也挥了挥手,把手放下来的时候,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眼角。他擦的是右边那只,不是左边,添添没有看到这个动作。
那天晚上,添添把那幅画折好,放进了书包里。他没有拿出来给游书朗看,第二天放学,樊霄来接他,添添从铁门跑出来,拉住樊霄的手。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添添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水泥地面。樊霄没有催他。
“樊爸爸。”
“嗯。”
“我今天画了一幅画。”
“画的什么?”
添添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拉开书包拉链,把那幅画从里面抽出来,递给樊霄,樊霄接过去,展开,三个圆,蓝色、红色、黄色,挤在一起,樊霄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纸在抖,根本看不出来。
“樊爸爸,好看吗?”
“好看。”
添添把那幅画从他手里拿回来折好,放回书包里,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樊爸爸。”
“嗯。”
“你不要告诉游爸爸我给你看过这幅画。”
樊霄蹲下来,“为什么?”
“因为游爸爸还没准备好,他还没准备好原谅你。他看到这幅画,会难过。”添添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说话。“我不想让他难过。”
樊霄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五岁孩子不该有的懂事,那种懂事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和环境教会的,他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好,樊爸爸不告诉他。”
添添把那辆从拉链缝里滑出来的小宝贝塞回去,拉好拉链。第二天,添添把那幅画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游书朗从厨房端菜出来,看到那幅画,三个圆,蓝色、红色,中间还有一个被涂掉的一坨,他的手指在盘子上收紧了一下。
“添添,这是你画的?”
“嗯。”
“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
游书朗把那幅画看了很久,添添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游书朗。他的眼睛里有心虚——那种“我藏了一个秘密但我不打算告诉你”的心虚。
“游爸爸,你不喜欢吗?”
“喜欢。”
游书朗想起今天老师给他打的电话:“添添爸爸,添添今天带过来一副他在家里画的画,他看了很久,然后用蜡笔把中间那个小圆涂掉了,涂了很久,涂完了以后,感觉他不开心。我问他这三个圆代表什么,他不给我说,问他为什么涂,他说是不是他没有他大家就会开心。我劝导了他很久,但是感觉他还是心里面有事。添添爸爸,孩子的心理健康还是要多关注。”
游书朗当然知道那三个圆代表了什么,那是他,樊霄和添添。现在添添把他自己涂掉了,他是不是认为自己和樊霄之间的事情是因为他,他是不是在自责,在内疚?他是不是认为如果没有他,自己和樊霄就会是好好的!
游书朗把那幅画放在茶几上,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