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朗接到老师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做细胞培养。手机在旁边的台面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添添幼儿园的班主任,他脱下护目镜和手套,接起来。
“添添爸爸,您方便来一趟学校吗?添添把同学的玩具弄坏了,对方的家长也来了,我们需要您过来处理一下。”老师的语气很客气,但游书朗听出了那层客气底下的东西——不是商量,是通知。他看了一眼实验台,细胞刚传代,还有三个小时才能稳定下来,但他没有犹豫,把样本标记好放进培养箱,脱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
“我马上到。”
他没有换衣服,浅蓝色的家居衬衫,深灰色的西裤,白大褂脱了,就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衣角没有塞进裤腰里,穿了好几年了,在实验室游书朗的穿着永远都是以舒适为主!他走到学校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人。添添站在角落,低着头,手里攥着那辆小宝贝,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哭,但他听到游书朗的脚步声抬起头,那双眼圈红了。
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坐着一对夫妻,男的大约四十岁,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肚子微微隆起,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很大,金光闪闪的。女的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裙,挎着一个亮色的包,指甲做得很精致,染成了酒红色,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玩具——一艘银色的宇宙飞船,翅膀断了一只,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像一只折了翼的鸟。
“你就是添添爸爸?”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间办公室都听得见,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这里。
“是。”游书朗走进去,在添添旁边蹲下来,“添添,怎么回事?”
添添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不是我弄的,我没有碰他的玩具,他自己摔的,他说是我弄的。”游书朗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委屈,有倔强,有怕——怕他不信。
“他撒谎!”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老师都看到了,就是他弄的!那个玩具是限量版的,我花了大价钱从国外买的!你们赔得起吗?”
游书朗站起来,转身看着那个男人。“多少钱?”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衬衫领口扫到他的西裤,又从西裤扫到他脚上那双已经穿了两三年,樊霄给他定制了好几双皮鞋,但是他觉得旧的皮鞋合脚,除了重要场合,一般都穿的旧鞋。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生气,是那种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居高临下的机会、正在享受这个时刻的亢奋。
“限量版,两万多!你一个打工仔一个月工资多少?五千?八千?你赔得起吗?这一件玩具够你干好几个月的。”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很不屑的弧度。“我跟你说,我是品风投创的高管,年薪上百万,我们家不缺这点钱,但是不缺钱,不代表我们不要公道。你儿子弄坏了我儿子的玩具,就得赔!不光是赔钱,还得道歉!当着全班孩子的面道歉!让你儿子知道,穷不是借口,没教养才是!”
游书朗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他没接,老师清了清嗓子,看了看添添,又看了看游书朗。
“添添爸爸,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是确实有同学看到添添碰了那个玩具,然后玩具就掉在地上了。您看,要不就道个歉,赔偿的问题我们再商量……”她的目光在游书朗身上停了一下,那种目光和那个男人看他的目光差不多——他在打量他身上那件的衬衫,脚上那双旧皮鞋,也在判断他是不是那种“赔不起”的人。她的身体微微往那对夫妻那边偏了一些,语气也偏了。
“添添爸爸,我知道您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她的话没有说完。
游书朗的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实验室的号码。“不好意思,接个电话。”他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实验室的同事说刚才那组数据出了一些问题,需要他马上回去确认。他挂了电话,给樊霄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处理。转过身,那个男人还在喋喋不休:“有些人啊,一几个月都挣不到的钱,人家一个玩具就花掉了,这就是差距,你要是有本事,你也给孩子买限量版的玩具;没本事,就教会他别碰别人的东西。”
添添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着头,肩膀在抖,手里的小宝贝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
“游爸爸,我没有弄坏。”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就像一个人在喃喃自语,“他骗人,他们都不信我,老师也不信我。”
游书朗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添添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出了声。他的小手攥着游书朗的衣领,攥得很紧,游书朗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游爸爸信你。”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轻轻的、礼貌的、敲门之后推开的推法,是被推开的,带着一股风,带着一种温度骤降几度的气息。樊霄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深蓝色的围巾,头发梳着大背头。他身后跟着阿火,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扫过那对夫妻,扫过老师,扫过那个断了翅膀的银色玩具,最后落在游书朗和添添身上。他的儿子在哭,游书朗蹲在地上抱着他,衬衫皱了,被添添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他的目光瞬间变了,不是冷的,是冻的,像冬天的海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刺骨的寒。
“好大的威风,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阿猫阿狗敢让我儿子受这么大的委屈。”他的声音不大,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拔不出来。
“樊爸爸,我没有弄坏他的玩具。”
“你又是谁,别又来个穷鬼给我讲大道理…樊…樊总…”转过身看到樊霄的一瞬间,男人丑恶的嘴脸瞬间凝固,声音戛然而止!
“你认识我?”
“我是市场二部的经理”
“阿火,去查查是谁把他招进品风创投的,人事部是干什么的,这种人都招进来!”
阿火点了点头,拿出手机走到一边。那个男人转过头看着樊霄,他的脸色从红润变得惨白,从惨白变成一种青灰色,嘴唇在发抖。
“樊、樊总……”他的声音不大了,不高了,抖得像一只被按住了脖子的鸡。“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他是小少爷……我……”
樊霄一摆手,阿火走过来,“走吧。”那个男人站起来,夹克的下摆扫到了办公桌上那把断翅膀的飞船,飞船滚到桌子边缘,掉在地上,又断了一只翅膀,没有人去捡,那个女的站起来跟在男人后面,两个人低着头从门口走出去,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樊霄没有看那个离去的背影,他转向老师,那双眼里的光还是冻的。
“吴老师,怎么回事?我要调监控。”
老师站起来,她的声音在发抖,“樊总,调监控需要校长授权,我没有权限……”
樊霄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不到两声,接了,“李校长,我在老师办公室,麻烦你过来一趟。”他挂了电话,不到三分钟,李校长推开办公室的门,他的衬衫是皱的,头发是乱的,像是刚从会议室里跑出来。他看到蹲在地上的樊霄,又看到在樊霄怀里哭的的添添。
“樊总,什么事劳驾您亲自过来?”
樊霄直起身子,牵着添添,“你们老师说我儿子把别人限量版玩具弄坏了,叫我过来赔罪。”
李校长的脸白了一下,“樊总,您说笑了,怎么敢请您过来赔罪呢?是我们的错,没处理好这件事,让贵公子受委屈了,我马上调监控。”
监控调出来了,画面里,添添坐在教室角落的阅读区翻书,那个男孩拿着飞船走过来,站在添添旁边炫耀。添添没有理他,男孩自己把飞船往桌上一放,手一推,飞船掉在地上,翅膀断了,他跑去找老师,指着添添,添添站起来摇头,老师把添添叫走了。
樊霄看着监控画面,他的手放在添添的后背上,一下一下的,添添的眼泪停了,看着那个画面,他的眼睛又大又黑,里面的委屈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他爸爸信了他。
监控看完了之后,他没有看李校长,他看着那个老师,她的脸也白了,嘴唇在发抖,比那个男人更白,比那个男人更抖,她站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绞在一起,十根手指互相绞着,绞得指节泛白,像要把彼此绞断。
“李校长,我每年给学校捐上百万用于安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知道吗?就是希望孩子们能在安全公平的环境的读书玩耍成长,结果呢?调监控需要你的权限,学生之间发生矛盾老师不看监控,不询问,直接以家庭贫富为判断对错的依据,怎么富人就不会犯错,普通人就浑身是错吗?李校长,好的学校不止你一家,选择这里是因为这所学校离家近,离我爱人的研究所近,如果你的老师不能做到公平公正我会考虑给我的孩子转校!当然,我的孩子在哪里,我的捐赠就在哪里!”
李校长的额头立马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樊总,对不起,我……”
“你该道歉的不是我!”
李校长立刻反应过来,他蹲下来,看着添添的眼睛,添添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珠,他蹲在那里,比添添还矮一些,目光和添添平齐,“对不起,添添,校长伯伯给你道歉,是老师没有弄清事实冤枉了你,老师给你道歉好吗?”
“在教室我就给老师说了不是我,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我撒谎,还把我叫到办公室批评,还让游爸爸过来一起挨批评,游爸爸每天那么忙,忙得休息时间都没有,但是他一接到吴老师电话就放下重要的试验过来了!你看,游爸爸都又赶去研究所了!”添添委屈的说。
“老师错了!添添对不起,老师向你道歉!”
“我不要你在这里道歉,我要你在班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我道歉!”
“这……”
“吴老师,添添说得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冤枉他,就该当着全班孩子的面说清事情原委,当着全班孩子的面道歉!樊总,你看这样可好?”
樊霄轻轻的颔首。
下午放学,樊霄去接添添,添添从铁门后面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小宝贝从拉链缝里露出一截红色的车顶。他看到樊霄,跑过来,没有扑过去抱他,在樊霄面前停下来,仰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鼻子红红的,是被风冻的。
“樊爸爸。”
“嗯。”
“你今天好厉害呀!”
樊霄蹲下来,“哪里厉害?”
“你来了,他们就不敢说话了,校长给你道歉了,吴老师给我道歉了。她在全班同学面前说了,不是我弄的,还说我是一个勇敢的好孩子,让同学们向我学习!”添添的声音很亮,亮得像一只小鸟在叫,“樊爸爸,你真厉害。”
樊霄看着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是另一种光,比他在任何一场赢了谈判的会议桌上亮的那种光都更亮。
“不是樊爸爸厉害,是你没有撒谎,是你游爸爸把你教得好!撒谎的人,再厉害也会害怕。”他把添添歪掉的书包带子整了整,“回家吧,游爸爸在家做饭。”
添添拉住他的手,“今天吃什么?”
“咖喱汤。”
“游爸爸做的还是你做的?”
“我做的。”
添添想了想,“你做的没有游爸爸做的好吃。”
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回家跟游爸爸说,让他教你樊爸爸。”
添添笑了,露出那两颗已经长整齐的、白白的门牙,他拉着樊霄的手大步往前走,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小宝贝从拉链缝里露出一截红色的车顶,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的,一个矮的,并排着,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