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添七岁那年,全家回了曼谷,不是出差,不是路过,是樊霄订的机票,订了三张。添添在飞机上一直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云,看了三个多小时,眼睛都没眨过几次,太阳从左边落下去,右边的云变成了橘红色,他趴在那个窄窄的舷窗前面一动不动,小半张脸都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游书朗在旁边看文件,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没有叫他,樊霄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到添添还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一杯果汁递过去。添添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还在看外面,“樊爸爸,那些云好近,好像伸手就能抓到。”
下飞机的时候添添问樊霄,“樊爸爸,曼谷有雪吗?”“没有,曼谷很热。”“那我来这里干什么?”他背着自己的小书包跑在前面,书包拉链缝里那截红色的车顶一露一藏的。樊霄说,“带你来看看我和游爸爸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添添想了想,“那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在一条路上。”添添又问,“那条路现在还在吗?”“在。”添添满意了,没有再问。
樊霄没有提前安排任何行程,只让阿火留了一辆车,他开着车,游书朗坐在副驾驶,添添在后座,车子在曼谷的街道上行驶,两边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一片一片的田野。添添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热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飞,他把手伸出去,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流过掌心,“樊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后座传来他的声音,“去一条路。”车开到了那条郊外的公路上。两边的甘蔗田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腻,远处的景物被热气蒸得微微扭曲,像是有一层透明的、水一样的东西在空气里流动。樊霄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游书朗也跟着下了车,添添从后座爬出来,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着眼前这条笔直的、看不到尽头的公路,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白晃晃的,刺眼。“这里就是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嗯。”樊霄说,他靠在车门上看着前方,游书朗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前方。
“那时候我和游爸爸还不认识。”樊霄的声音不大,“你的游爸爸开车追了我的尾。”“谁追的谁?”游书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追的我。”“我那是追尾,不是追你。”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都一样。”添添看看游书朗又看看樊霄,“然后呢?”“然后你游爸爸下车敲了我的车窗。”“然后你们就认识了?”“嗯。”添添想了想,跑到路中间蹲下来,伸出小手摸了摸柏油路面,又缩回来。“好烫。”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回路边。“樊爸爸,游爸爸,我七岁了。”他站在两个人面前,仰着头,“七岁是大孩子了。”“嗯,大孩子了。”他停了停,像是在想什么,“大孩子可以问大人问题了。”“什么问题?”“你们还吵架吗?”游书朗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七岁孩子才有的认真,“不吵了。”“那你们还生气吗?”“偶尔生,但很快就好了。”“那你们还喜欢对方吗?”游书朗没有说话,樊霄也没有说话。添添看着他们,“不回答就是默认了。”他自己点了点头,“那你们以后不要再吵架了。吵架了也要很快和好,我不要再画只有两个圆了。”游书朗蹲下来,“以后不画只有两个圆了,画三个。”添添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又看着樊霄,又看回路面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那里。他跑回后座,拉开他那边的车门,从书包夹层里掏出那辆小宝贝,小跑着回到路边,蹲下来,把那辆红色的小汽车放在路沿的灰线上。那辆车已经很旧了,红色的漆面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轮子是歪的,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他不让任何人拆,他把它放在路沿上,退后半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让它的车头正对着公路延伸向远处的方向。
“那这里是不是我们的起点?”他指着那辆旧旧的小宝贝。“嗯。”樊霄说。“这是我们的起点。”添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他把那辆小宝贝捡起来放进口袋,拍了拍兜的底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拉住游书朗和樊霄的手。“那走吧,起点已经看过了,去看终点。”游书朗问他,“终点是哪里?”“回家啊。”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自然。他没有松开两个人的手,只是拉着他们往车的方向走,他自己走中间,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已经确定了要去的地方,他打开了后座的门,自己爬进去坐好,把车门关上,隔着车窗对两个人招手,催他们上车。
三个人上了车,白色轿车在午后的阳光下驶离了那条公路,汇入主路,开往灯火通明的城市。添添在后座靠着车窗,手里攥着那辆小宝贝,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他睡着了,游书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他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搭在他肩上。他的手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樊霄的手。两只手在中央扶手箱上面碰了一下,没有握,没有十指相扣,只是碰了一下。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把那一小片交叠的皮肤照得发亮。
游书朗看着前方,窗外的曼谷在午后的阳光里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路边的棕榈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像一排整齐的哨兵,目送着这辆车驶向远处的天际线。他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他开着那辆白色特斯拉,在导航上确认下午的会议时间,低头再看一眼前方的时候,车已经撞上了前面那辆深灰色轿车的车尾。那声闷响很轻,轻到像是有人在他车尾轻轻拍了一下,但是那一声之后,他的人生就拐了一个弯,他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樊霄。”他看着前方的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小片亮亮的光。“你那时候在想什么?”樊霄的手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没有转过头。“想什么?”“追尾的时候,你坐在车里,我敲你的车窗,你降下车窗之前,在想什么?”樊霄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看着前方,路面笔直地延伸向远处,他嘴角动了动,不算是笑,只是一种短暂弯起的弧度。“在想——这个人怎么还不走。”游书朗偏过头看着他,看了两秒。“你那时候就在想我了?”樊霄这次笑了一下,幅度大了些,像是被自己的话逗到了。“没有,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冷静,追尾了,不慌,不下车,不说话,先看了我一眼。”游书朗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天,那个人坐在车里,黑色的薄衫,深不见底的眼睛,车窗降下来的时候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当时以为只是烟味,后来才知道那是樊霄身上一直带着的气味,带着那种干燥的、微甜的、像烟丝被阳光晒过之后的味道,他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看着前方的路,“那后来呢?”“后来你问了我一句‘你没事吧’。”樊霄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就知道完了。”
添添在后座翻了个身,他砸了咂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或者只是睡梦中的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没有醒,小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红色的车顶从指缝间露出一角,游书朗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又看着前方的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车厢里的空气染成温暖的橘色,他的手指还搭在樊霄的手背上,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