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古潼京地下第三层,青铜壁前。
黎簇的手指刚触碰到那面冰凉蚀刻的壁面,一股尖锐的刺痛就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他本能地想抽手,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而是他自己在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髓里往外翻涌,把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他最后清醒的念头是:操,吴邪那混蛋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骂我乱碰东西。
然后就是一片白光。
白光持续了很久,久到黎簇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但死亡不应该这么疼——那种疼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从他胸腔里往外剜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钝痛绵长。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年。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木质房梁。
那房梁很老了,木头已经发黑,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纹饰。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耳边有人在用长沙话说话,语速很快,语气又急又厉。
“这个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佛爷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先救人!伤口再不处理这人就废了,你看这贯穿伤,都发炎了。”
黎簇费力地偏过头,视线模糊中看到一张年轻的脸。那人穿着民国时期常见的青灰色长衫,眉目清俊,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正皱着眉打量他。
折扇。长衫。长沙话。
黎簇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他在吴邪身边待了那么久,那些关于老九门的故事听了无数遍。齐铁嘴——长沙八爷,算命的,一把折扇从不离手,是九门里唯一一个不直接下墓的人。
“你是谁?”齐铁嘴蹲下来,折扇点了点他的肩膀,语气不算凶,但有种不容敷衍的审视,“你这伤是墓里的东西弄的,别想骗我。骗我的人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
黎簇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水。”
齐铁嘴愣了一下,倒也没为难他,回头喊了一声,很快有人端了一碗温水来。黎簇撑着坐起来,接过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剩下的他一口灌了下去,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齐铁嘴就蹲在旁边看着他,目光在黎簇的脸上、身上、伤口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你不是本地人。”他说,“你的口音不对,穿的衣服也不对。还有你身上这个东西——”他用折扇指了指黎簇锁骨下方隐约露出的纹身一角,“这不是咱们这儿的东西。”
黎簇放下碗,缓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可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浑身是伤,凭空出现在长沙城里,身上还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纹身——换成他是齐铁嘴,他也会刨根问底。
但他不能说实话。
“我是一个人来的。”黎簇说,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些,“路上遇到了意外,受伤之后被人救了,但救我的那个人……死了。我只记得这些。”
他用了吴邪教他的那套话术——说一部分真相,掩盖另一部分真相。不是全盘撒谎,全盘撒谎容易被拆穿,而是把真相拆碎了,掺在谎言里一起说。
齐铁嘴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锐利得不像是做算命的。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折扇“啪”地一声展开,扇了两下。
“行吧,先养伤。佛爷那边我去说。”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黎簇一眼,目光意味深长,“你最好说的是真的。长沙这个地方,骗子活不长。”
门关上了。
黎簇一个人躺在陌生的房间里,盯着头顶发黑的木质房梁,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吴邪。
如果他能找到回去的路,他一定要回去。但如果找不到——
他想,他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这个念头比身上所有的伤加起来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