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湘西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八。
黄历上说，宜出行，宜嫁娶，宜动土。齐铁嘴翻了半天的黄历才选定了这个日子，说是“百无禁忌”，最适合黎簇这种“命格不在五行中”的人。
黎簇对这个日子没什么意见，因为他根本不信黄历。但他对齐铁嘴的心意很领情——齐铁嘴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翻黄历，不是因为他闲得慌，而是因为他真的在意黎簇能不能平安回来。
出发前一天晚上，所有人都来了二爷府。
不是张启山召集的，是自发的。
吴老狗第一个到。他带了一条黑色的土狗，体型很大，站起来能到人的腰部，目光炯炯，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狗。
“这条黑狗给你带上。”吴老狗把狗绳递给黎簇，“它叫黑旋风，跟了我三年，下过六次墓，每次都能活着出来。它能闻到你闻不到的东西，能提前半柱香的功夫预警。”
黎簇接过狗绳，低头看了一眼黑旋风。黑旋风仰头看着他，尾巴缓慢地摇了摇——不是热情的摇法，而是一种审慎的、评估的、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值不值得跟随的摇法。
“它认生。”吴老狗说，“但它认你。”
黎簇蹲下来，伸出手。黑旋风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指，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它说你好。”吴老狗笑了。
齐铁嘴第二个到。他带来了一大包东西，打开一看，是各种各样的药——金疮药、解毒散、驱虫粉、止血膏，还有一些黎簇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攒的。”齐铁嘴难得没有摇扇子，表情难得的认真，“有些是从二爷那里讨的，有些是我自己找偏方配的。湘西那边毒虫多，你带着防身。”
黎簇看着那一大包药，又看了看齐铁嘴。
“你把这些都给了我，你自己用什么？”
“我又不下墓。”齐铁嘴摆了摆手，“再说了，你比我更需要这些。”
黎簇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谢了。”
齐铁嘴听到了，嘴角弯了一下，折扇“啪”地一声展开，摇了摇。
“不用谢，回来了请我喝酒就行。”
解九是第三个到的。他带来了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铜质罗盘。
“这是我解家祖传的罗盘，”解九把罗盘递过来，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不是用来测风水的，是用来测青铜器的。青铜器靠近的时候，指针会动。离得越近，动得越厉害。”
黎簇接过罗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一个“解”字，字体是篆书，线条流畅有力。
“这是你家的传家宝。”黎簇说，“你确定要借给我？”
“不是借。”解九推了推眼镜，“是送。”
黎簇的手指在罗盘上停了一下。
“我不能收。”
“你能。”解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留着它也没什么用。解家又不倒斗了，我一个人也用不上。给你，它能发挥更大的价值。”
黎簇看着解九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解九爷。”黎簇说。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把你家的传家宝送给了一个外人。”
解九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不是外人。”他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齐铁嘴的扇子不摇了，吴老狗摸狗头的手停了，连黑旋风都抬起头看了解九一眼，好像它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黎簇握着那个罗盘，掌心里传来铜器冰凉的触感。他想说“我不能收”，想说“这不合适”，想说很多拒绝的话。但解九看他的眼神太真诚了，真诚到任何拒绝都显得残忍。
“好。”黎簇说，“我收下。回来之后，我请你喝酒。”
“我不喝酒。”解九说。
“那就喝茶。”
“好。”
霍锦惜是第四个到的。她没有带东西，也没有说什么话。她只是走进院子，站在黎簇面前，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她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枚玉佩。白玉的，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朵兰花。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
“这是霍家的信物。”霍锦惜说，“你在湘西如果遇到麻烦，拿着这个去找当地的霍家铺子，他们会帮你。”
黎簇看着那枚玉佩，没有接。
“霍当家，这东西太贵重了。”
“贵不贵重，是我说了算。”霍锦惜的语气不容拒绝，“我说它贵重它就贵重，我说它不贵重它就不贵重。现在它是我送你的平安符，它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她拉起黎簇的手，把玉佩塞进他的掌心。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留了一秒，指尖微凉，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活着回来。”霍锦惜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黎簇一个人能听到。
黎簇握紧了那枚玉佩。
“好。”
陈皮阿四是第五个。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走进来。他靠在门框上，抱着一把刀，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的人。所有人都到了，都在给黎簇送东西、送祝福、送关心，他什么都没有。
但他来了。
这就够了。
黎簇看到了他，走到院门口。
“你来送我？”黎簇问。
“不是。”陈皮阿四的语气冷冰冰的，“我来看热闹。”
黎簇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手杖还没做好，等我回来再给你。”
“不急。”陈皮阿四说，“你回来就行。”
黎簇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在陈皮阿四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
陈皮阿四的身体僵住了。他从来不让别人碰他——任何人都不行。但黎簇拍他肩膀的时候，他没有躲，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黎簇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他的肩膀上。
那个温度，比他想象的要暖得多。
黎簇收回手，转身走回了院子。
陈皮阿四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回人群中的背影，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刀柄。
他想，如果黎簇在湘西出了什么事，他会杀光所有伤害黎簇的人。
一个不留。
二月红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没有带东西，也没有说什么话。他只是走进院子，站在黎簇面前，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湘西那边的墓，机关不同于中原。你记住三点：第一，看到水银痕迹要立刻回头；第二，听到婴儿哭声不要回头；第三，闻到花香要屏住呼吸。”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黎簇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多谢二爷。”
二月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平安回来。”
四个字。
但黎簇听到了这四个字下面的千言万语。
他点了一下头。
二月红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慢很稳，像他做每一件事一样从容。但黎簇注意到，二月红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瞬。
然后他跨过门槛，消失在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黎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大家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整理好。
齐铁嘴的药，解九的罗盘，霍锦惜的玉佩，吴老狗的黑旋风。
还有一把陈皮阿四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石桌上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刀刃锋利得能吹毛断发。刀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陈”字。
黎簇拿起那把短刀，抽出刀刃，在月光下看了看。
他想，陈皮阿四这个人，嘴硬心软。
不，不是心软。是对他心软。
吴邪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收了他们很多东西。”吴邪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
“那枚玉佩，是霍家的信物。有了它，你就是霍家的座上宾。”
“我知道。”
“那个罗盘，是解家的传家宝。”
“我知道。”
“那把刀，是陈皮阿四贴身带的。”
“我知道。”
吴邪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送你这些东西吗？”
黎簇把短刀插回刀鞘，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吴邪。
“知道。”
“你知道？”吴邪的语气微微变了一下。
“知道。”黎簇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喜欢我。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吴邪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的青黑在阴影中更加明显。
“那你打算怎么办？”吴邪问。
“什么怎么办？”
“他们喜欢你。你不给回应，也不拒绝。”
黎簇看着吴邪的眼睛，看了几秒。
“我没有在拖。”他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开口。
但黎簇没有说这句话。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行囊里，背对着吴邪。
“等我们从湘西回来。”他说。
吴邪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
黑旋风趴在院子角落里，尾巴轻轻地摇了摇，像是在说：你们两个，真够别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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