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时候,国际魔法委员会派了个画家来纽蒙迦德。
年轻的看守提前一天就兴奋地告诉格林德沃:“是邓布利多教授委托的,说要给您画一幅画像,存到霍格沃茨的历代巫师画像馆里!说是‘让后世了解古代魔法的研究成果’!”
格林德沃当场就拒绝了。
他靠在椅背上,脸色冷得像结了冰,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恶:“我不需要画像。我活着的时候就困在这监狱里,死了还要困在画框里?不可能。”
画家是个很敏锐的女士,四十来岁,灰绿色的眼睛,看起来很有耐心。她没有急着说服格林德沃,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展开,念了邓布利多的原话。
“邓布利多教授说,画像不是监狱,是另一种存在的可能性。”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格林德沃,“他说,您会懂的。”
格林德沃沉默了。
囚室里安静了很久。
年轻看守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生怕格林德沃一怒之下把画家扔出去。
但他没有。
他想起五十年前,他们还在戈德里克山谷的时候,阿不思总说以后要画一幅双人画像。挂在他们的书房里,背景要画满向日葵,要画他们年轻的样子,要画得比任何巫师画像都要好看。
还要在画像里加上书房、加上窗台、加上那只偷吃猫头鹰零食的猫。要画得活灵活现,这样几百年后的人看到,会知道他们曾经那样鲜活地活过。
那时候他笑着骂邓布利多幼稚,说他“老想着死后的事,不如想想怎么在活着的时候多搞点事情”。
阿不思就笑着回他:“活着的时候搞事情,死了之后也要让人记得我们搞过事情。”
现在想想,他居然有点想实现那个老家伙的愿望。
“画可以。”格林德沃终于松了口,“但我有条件。”
“您说。”画家松了口气。
“画我十八岁的样子。”格林德沃的眼神飘向窗外,“背景要有窗户,窗外要画山。就画阿尔卑斯山,日出的时候,阳光落在雪顶上的样子。”
画家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速写本:“为什么要画山?很少有人要求画像背景画山的,通常都是画书房、画荣誉勋章、画家族徽章。”
格林德沃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很轻,像是风吹过雪面留下的痕迹,稍纵即逝。
“因为有人喜欢山。他总说以后要去阿尔卑斯山看日出,等了一辈子都没去成。”
画家低下头,在速写本上记下这个要求。
画像画了整整一周。
格林德沃挑剔得很,是那种让所有画师都头疼的客户。
第一天,他看了一眼草图就说:“这个角度显得我像在忏悔。换个角度,侧一点。”
第二天:“头发画得太乱了。当年我梳得很整齐,每一根都在该在的位置上。重画。”
第三天:“眉毛太粗了。不是粗,是英气。懂不懂什么叫英气?”
第四天:“衣服的颜色不对。当年我最常穿的是深蓝色,不是黑色。黑色是你们这些现代人的审美。”
画家被他折腾得头疼,忍了又忍,终于在第五天忍不住了,放下画笔,双手叉腰问:“那您到底想画成什么样?您给我一个准话。”
格林德沃抬了抬下巴,“像在思考。”
“思考什么?”画家追问。
格林德沃顿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阿尔卑斯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思考一个总穿紫色袍子、自以为幽默、让人想掐死的老对头。”
画家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疯狂抽搐——她忍住了笑。
旁边的年轻看守没忍住,“噗嗤”一声,被格林德沃一个眼神瞪得缩到了墙角。
画像完成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午后。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布上,给画中的少年镀了一层金边。
格林德沃站在画前,看了很久,久到画家以为他不满意,正要开口解释。
画里的少年金发张扬,眼神亮得像装着星星,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和五十年前戈德里克山谷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模一样。
他站在开着向日葵的窗边,窗外是阿尔卑斯山的日出——金色的阳光从雪顶后面喷薄而出,把整座山染成了暖橙色。
和五十年前,阿不思描述给他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样……”格林德沃伸手碰了碰画框,“如果你以后在画像里见到我,见到的至少是你会记得的样子。”
画里的少年没有回应——画像还没有完成最后的“激活”步骤,它还是一幅普通的画。但格林德沃觉得,画里的人好像在对他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
画家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收起了画笔和颜料。
那天晚上,格林德沃把画像挂在囚室的书桌对面。他坐在椅子上,就能看到画里的自己——十八岁,金发,张扬,无所不能。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有决斗,不知道会被关在这里五十年,不知道会等一个人等半个世纪。
画里的少年对着他笑。
格林德沃也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雪宝,放进嘴里。
“急什么,”他对着画像说,像是在对另一个时空里的人说,“该来的,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