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所畏以为林深真的会说到做到,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直到周三傍晚,画室只剩他一个人。
画室里,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去,只剩下微风、颜料的清香,和坐在画架前的吴所畏。落日余晖透过窗户将画布染成了暖橘色,他握着画笔,指尖却微微发僵,画板上是无意识勾勒的侧影,眉眼锋利,鼻梁挺直,下颚线流畅利落,每一笔不用刻意回想就能画出来,一看就是练了很久。
直到画笔停顿在画布上,露出浅浅的痕迹,吴所畏才猛地回神。看清画上的轮廓时,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几乎是条件反射,他慌乱地拿起刮刀要刮掉,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画得很像”
熟悉的声音让他浑身一僵,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停滞,他握着刮刀的手顿在半空。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说要消失的人,竟会出现在这里。
吴所畏没回头,许久,他才压抑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冷硬,“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林深的语气依旧温和,他缓步走近,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在楼下看了半小时,灯一直亮着,我就想看看是不是你……”
画室里很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两个人的呼吸声。最近这些日子里,只要林深有空,他都会专门回学校,然后安安静静躲在一旁,站在美术系的楼下盯着这扇窗户,一待就是一个下午。他不敢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的看着画室的灯光明明灭灭,甚至会躲起来跟在吴所畏身后,一路看着他平安回到宿舍楼。
吴所畏虽然背对着他,但他能清晰感觉到,林深停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安全距离。
那道目光落在画板上,也落在他紧绷的背影上。
“我不是说过,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吴所畏闭了闭眼,狠下心,手腕用力狠狠刮掉画布上的画。厚重的颜料碎屑簌簌地落在地上,像他碎得七零八落的心情。
身后的林深沉默了很久,久到吴所畏以为他会离开,才缓缓开口,“我从没想打扰你,只是……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他被孤立,放心不下他身边看似亲近却深藏的隐患,更放心不下他明明委屈还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吴所畏压抑已久的情绪,他猛地转身,眼底带着压抑的怒火,“林深,你凭什么放心不下?当初拒绝我的是你,现在一次次频繁出现在我面前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憋了太久太久,久到甚至忘了怎么发脾气。
开学第一天的难堪,被人指指点点的委屈,身边同学疏远,被流言蜚语包裹的无助,明明害怕却要装作不在乎的疲惫。在这一刻,一股脑全都冲着林深发泄了出来。
林深没有躲闪,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他红着眼眶瞪着自己。平日里淡然的眼底,竟翻涌出吴所畏从未见过的心疼和愧疚。
“我知道,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不起你”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吴所畏笑了一声,笑得发涩,眼底泛着淡淡的红色。
“林深,你永远只会说对不起。那我现在问你,你能喜欢我吗?不用回答也知道,你不能,所以,现在的我也不需要你的放心不下,更不需要你的道歉”
林深喉结滚动,看着他眼底的泪光,心口像是被掏空。他下意识想上前半步,想碰他的胳膊,却又硬生生忍住,手僵在半空,最后无力的垂落。
“我不是要打乱你的生活,我只是想保护你。那个钱乐真的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他一定有问题,你可以不信我,但总要信沈皓,信你自己的眼睛”
一提钱乐,吴所畏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林深,我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有什么目的,你没资格管我的事,也轮不到你管,在我无助的时候是他陪着我,不是你!”
林深看着他满身是刺,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咬了回去。他知道现在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他只能退一步,压下所有情绪,轻声安抚,“好,我不说他,我不干涉你的事。我今天来,只是来跟你说一声,学校论坛上关于你的恶意帖子我清理干净了,以后不会再有人乱传”
吴所畏一怔,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词条突然消失,他以为是管理员清理,从来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是林深做的。
心里某根绷了很久的弦轻轻颤了一下,快得抓不住。他别过脸,不敢看林深的眼睛,但语气软了些许,却依旧嘴硬,“不用你多管闲事”
林深盯着他的侧脸,目光认真又执拗,每个字都说的格外认真。
“你的事,从来都不是闲事”
这句话太直白,像一束光,猝不及防照进吴所畏尘封已久的心底。他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有些发热,他害怕再待下去就要忍不住了,他却强撑着抓起画板上的画纸,胡乱卷起来,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要回宿舍了,你走吧”
说罢,他侧身从林深身边绕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画室。
走廊的灯光冷白,照在他身上显得愈发单薄。吴所畏快步走着,心跳却快得离谱。林深刚才说的话,做的事,都像一颗石子,在他心湖里砸出层层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他没回头,也自然没有看见,画室里,林深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那些被刮掉的碎屑凌乱散落在地上,五彩斑斓地,还残留着吴所畏勾勒的、未完成的侧影。
林深缓缓蹲下,伸手将碎屑轻轻攥在手心,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第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迟疑,也第一次开始逼自己正视自己的心。
吴所畏刚走到楼下,才平复好心情就撞见等在门口的钱乐。
钱乐手里提着两份夜宵,脸上一如既往的挂着腼腆又温和的笑容,“我刚路过,看画室灯亮着,猜你没顾上没吃饭,就买了点吃的”
吴所畏收敛好情绪,接过夜宵,低声道了句谢。
钱乐摆了摆手,目光不经意扫过楼上的画室,又装作无意地问,“对了,刚才路过时好像看见里面除了你还有个男生,是沈皓吗?”
吴所畏心头一跳,下意识否认:“不是,就是普通朋友,过来拿东西的”
钱乐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表情,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阴霾,快得让人无法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