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所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昨晚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姿势怎么摆都不舒服,后来好像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整个房间里都带着些医院的消毒水味,不太好闻,但他太累了,脖子也有些疼。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暖暖的,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棉被里,像云朵,像海绵,好像全身放松了不少。他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把头埋了进去。
痒痒的,像一根羽毛一样,一下,又一下。
嗯?不对。我不是在椅子上吗?
意识渐渐清晰,他仿佛听到了喘息,心跳,有规律的起伏着,他皱了皱眉,脑子还混沌着,但身体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被子不是他的被子,枕头也不是他的枕头。
他猛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套浅蓝色的病号服,衣领敞着,露出一大片肌肉,扣子也不见了几颗。他的脸就贴在那片敞开的衣领旁,哪有什么云朵,是眼前这个人的胸口,他的腿正架在那个人的腿上。
吴所畏抬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林深睫毛很长,甚至有些好看,他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林深。他怎么会在林深的床上?不对,这是医院的病床,怎么一觉醒来就躺在林深身边了?
实际上昨晚林深舍不得他就那么睡着,头一直点点点,他直接将吴所畏抱到了床上,一开始吴所畏还算安稳,睡到后半夜一会儿给他一拳,一会儿整个人都钻到自己怀里,黏黏糊糊的,嘴里还说着舒服,甚至衣服都是吴所畏扯开的。
他扯开了林深的衣领,把脸贴了上去,“好暖”。
吴所畏的脸一下烧了起来,“妈呀,丢人丢人,怎么又……”
他刚想起身,准备把腿从林深身上收回来,结果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就扣在他腰侧,恰到好处的力度让人根本无法挣脱。
“别动,我伤口要裂开了”
吴所畏僵住了。
他趴在林深身上,姿势别扭极了,腰被锁着,腿还缠在林深腿上,动弹不得。他不敢动,伤口裂开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真的裂了……,他把脸偏向另一边,装作自己看不见。
林深的呼吸就在他后颈,一下一下的,吴所畏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窗外的风透进来有些凉,林深趁机将他抱在怀里。
“畏畏,你是在乎我的。所以,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吗?”
吴所畏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触动,又像是惊讶。他在乎他,这是事实。
可是光在乎有什么用呢?等了四年的人是自己,熬过四年的人也是自己,甚至当初林深回来他是最开心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林深却不是因为自己才来巴黎的。
林深从来没有问过他这四年是怎么过的,从来没有注意到自己手腕上已经没有那块表了,只是解释因为工作才“顺便”找了自己,吴所畏不害怕别的,他只害怕再次陷入等待。
那种失望,是经历后不想再经历的感觉。
吴所畏笑了笑,说出的话云淡风轻,“没有,我没生你的气”
林深的手指在他腰侧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好像很怕他离开。
林深的气息萦绕在吴所畏的后颈,那气息太近了,突然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吴所畏所有的冷静与理智。他猛地推开林深,从床上翻身而下。
林深被他推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眉头猛地皱起来,但他没有出声,他伸手去够吴所畏的衣袖,却什么都没抓住。
吴所畏已经冲到了门口,结果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吴所畏猛地转过身,发现林深整个人都摔到了地上,输液管里的血已经开始回流了,地上都是碎掉的玻璃渣,他一只手捂着肚子,脸色惨白,额头上也全是汗,不像装出来的。
林深抬起头,看着吴所畏。没有喊疼,没有叫吴所畏回来,就那样看着他,极度可怜。
吴所畏站在那里,眼神突然转向林深的手,有一块血迹晕开了,淡淡的向四周扩散。
吴所畏冲了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扒林深捂着伤口的手。
林深的手很凉,手指上还沾着碎玻璃渣子。
“你这个人……能不能省点心!”
吴所畏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像是开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像是四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深愣住了。
他见过吴所畏哭,但没见过他这样哭,以前的吴所畏哭的时候总是喜欢一个人闷着不让别人知道,甚至后来在他面前哭都是带着些撒娇的意味。但现在,吴所畏哭到林深有些害怕,像极了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林深伸手想去擦吴所畏的脸,吴所畏一拳砸在了他胸口。
林深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那一拳不重,打在林深身上却比伤口还疼。
“我没事,就是伤口有些裂,但是不疼,真的”
林深的声音有些慌,手忙脚乱地捧着吴所畏的脸,却发现手上都是血跟玻璃。
他说“真的”的时候,吴所畏哭得更厉害了。
林深看着他哭,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过分。自己装虚弱,装到从床上摔下来,想用点手段让吴所畏心疼自己,让吴所畏留下来。
但现在,自己好像大错特错了。
摔下来的时候,他是真的很怕吴所畏走掉,伤口裂开的时候,他也是真的疼。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护士走进来,看到地上碎了一地的玻璃和衣服上沾着血的林深,以及蹲在旁边满脸眼泪的吴所畏,然后用法语说了一句“我的天哪”。她一边换纱布一边用法语小声嘀咕,大概是“刚做完手术的人怎么能摔下来”“伤口裂了又要重新缝”之类的话。
吴所畏就站在床边,眼泪还没干,眼睛红红的, 林深躺在枕头上,偏过头,看着他,满眼心疼。
护士换完纱布,说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出去了。
吴所畏还在床边站着。
“畏畏,过来坐”
吴所畏没动,也没说话。
林深看着他,忽然“嘶”了一声。
吴所畏条件反射地凑了过去,“怎么了?又疼了吗?”
林深突然抱住了他,那个拥抱不紧,却很有安全感。
吴所畏低下头,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被玻璃划出的细口。
后来吴所畏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离他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林深伸手,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吴所畏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