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屏幕朝下。
他弯腰捡起,一道裂缝从左上斜贯到右下。
他没看,直接把手机贴在耳边。
“什么医院?”
“高专附属。走后门,别上前门。”
朔冲到医院时,外套敞着,鞋带没系。
头发被风吹得一团乱。额前全是冷汗。
走廊很静,消毒水味从门缝里往外渗。
家入站在尽头,白大褂,病历夹捏在手里。
“三楼,最里面那间。”
朔从她身边冲过。脚步踉跄。
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头顶的灯一盏盏往后退。
病房门虚掩着,里面没声音。
他推开门。抖得握不住把手。
很小一间房,一张床,一把椅子,一扇窗。
窗帘拉了一半,天是灰的。
床上躺着个人。
白发散在枕上,脸色白得和枕头快融在一起。
鼻间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绷带从手腕缠到肩。
监护仪滴滴地响,
不大,却像钉子,一下下敲在空气里。
朔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
挪不动脚,喉咙发紧。
五条悟慢慢偏过头。
慢得能看清他颈部每一根绷紧的筋。
那双蓝眼睛移过来,落在朔脸上。
看见他的瞬间,眼里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灰烬底下,一点没灭的红。
“你怎么来了……”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朔走过去,一步一顿。
腿在抖。
“家入打电话给我。”
他声音飘得很远,“你怎么受的伤?”
“任务。”
“什么任务。”
五条悟看着他,嘴唇干裂起皮,一动就渗血。
他伸出没受伤的左手,碰了碰朔的手背。
指尖冰凉。
“对方很强。”
“你是五条悟。你是最强的。”
“再强也会受伤。”
“你不会。你从来没有。”
朔的声音哽住了。
五条悟的手指顿了顿,
轻轻蜷起来,握住他的手。
力道轻得像怕一碰就碎。
“我问的不是这个。”
朔盯着他,“我问你怎么受的伤。”
“调查。查到了糸的雇主。”
“不是夏油杰,是他的残秽被人操控。”
“操控的人叫——羂索。我把他杀了。”
他握朔的手紧了一瞬。
“以后不会了。没人再能伤你。”
朔低头看着那只手。
血迹干在指缝、纹路里。
他抬手,覆在五条悟手上。
“这一周,你都在查这个?”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想见我。”
朔鼻头一酸。愧疚瞬间涌上来。
是他搬走,是他闹了脾气。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见你。”
“你搬走了。”
“我搬走是因为你瞒我,不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我不想见你。
这句话堵在喉咙,自责得说不出声。
他恨自己闹脾气,恨自己没多等一等。
更恨自己,让他一个人去拼命。
话说到一半,喉咙像被掐住。
出不了声,也咽不下去。
如果他没搬走,如果他多问一句。
他是不是就不会伤得这么重。
五条悟看着他,眼眶红了。
手又紧了一点。
“原谅我。推你的人,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受伤。”
“所以你就自己去?”
“一个人去对付操控夏油杰的人?”
“一个人查十二年前的事?”
“受伤躺在这里,家入不打电话,你打算一辈子不告诉我?”
五条悟没说话。
监护仪的声音,在两人之间一下下跳着。
朔把他的手翻过来。
很大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
“回家吧。”
五条悟嘴唇张合好几次。
朔从没见过他这样。
向来肆无忌惮的人,此刻只憋出三个字。
“五条悟。”
朔看着他,“我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五条悟没受伤的肩上。
锁骨硌得生疼。
五条悟的左手抬起来,覆在他后脑,
手指插进他头发里。
“你头发长了。”
“一周没剪。”
“长点好看。”
“你以前说我像刺猬。”
“刺猬也好看。”
朔笑了。
笑着笑着,鼻子一酸,有东西滴下来。
咸的,落在病号服上,洇出一小团深色。
五条悟的手指滑到他后颈,轻轻按着。
“别哭。”
“没哭。”
“你鼻涕滴我身上了。”
朔抬起头,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五条悟看着他,眼眶仍红,嘴角却轻轻弯了点。
“让家入拿纸巾。”
“不用。”
“你蹭我衣领上了。”
“你衣领本来就脏。”
“哪里脏?”
“全是血,你自己的。”
五条悟低头看了眼肩侧干涸的印子。
“哦。那没事。”
朔抽了两张纸。
一张递给他,一张擦自己鼻子。
他拉过椅子坐下,从抽屉拿出棉签和碘伏。
拧开盖子,蘸了蘸,托起五条悟受伤的右手。
指甲掐出的伤,结了痂,边缘翘着。
他轻轻涂在痂边,动作很柔。
五条悟没喊疼。
只是侧着头,安安静静看他。
看他垂着的眼睫,在颧骨投下一小片影。
看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
“你鼻子上有颗痣。”
“一直都有。”
“我以前没发现。”
“你以前看我,都在看别的地方。”
“看哪里?”
“你说呢。”
五条悟轻轻笑了一声。
碘伏蛰得伤口疼,笑牵动肌肉,表情有点怪。
可在朔眼里,是这一周最好看的样子。
家入来查房时,就看见这一幕。
她靠在门框上,叼着没点的烟,看了三秒。
转身走前,淡淡一句:
“陪床椅能拉开当床,柜子里有被子。”
“谢谢。”
家入手插口袋,头也没回地走了。
那晚朔没回宿舍。
他拉开椅子,铺好被子,躺在病床边。
灯关了,只剩监护仪亮着绿光。
五条悟偏头看他,朔望着天花板。
“朔。”
“嗯。”
“冷吗?”
“不冷。”
“被子够不够厚?”
“够。”
“椅子硬不硬?”
“硬。”
“那你上来。”
朔侧头看他。
绿光落在他脸上,泛着一层不真实的青白。
他掀开被子,走到床边,轻轻躺进去。
病床很窄,两人只能侧身相对。
鼻尖距离不到十厘米。
五条悟的左手搭在他腰上。
朔的手,放在他没受伤的肩上。
“我会碰到你的留置针。”
“不会,我小心。”
“绷带蹭到我脸了。”
“痒?”
“痒。”
“那我往后一点。”
他只挪了不到一厘米。
朔往前凑了两厘米,鼻尖直接贴上他的。
“不用往后。”
五条悟腰上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用力,是克制。
“五条悟。”
“嗯。”
“你会死吗?”
“我不会死。”
“你这次差点就死了。”
“只是流了点血。”
“家入说,你送来时血压只有六十。”
“六十也能醒。”
“再低一点,你就醒不过来了。”
五条悟没说话。
朔的手指移到他脸颊,拇指贴着颧骨。
窗外又下雪了,细雪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五条悟。”
“嗯。”
“以后别一个人了。”
五条悟闭上眼,睫毛轻轻颤。
他埋进朔颈窝,白发蹭着他的下巴。
肩窝处,慢慢染上温热的湿意。
朔按了呼叫铃。
家入很快过来,推门就问:
“伤口裂了?”
“不是。他哭了。是不是很疼?”
家入站在门口,看了看。
最强咒术师,缩在一年级学生怀里,肩膀在抖。
她面无表情关上门。
门外,漏出一声极轻的笑。
朔的手在他白发里慢慢梳着,一遍又一遍。
五条悟的呼吸从急促,变平缓,再变悠长。
肩膀不再抖,手仍轻轻扣在他腰上。
“五条悟。”
“嗯。”声音闷在锁骨里。
“那天的咖喱,我没吃。凉了。”
“我倒了。”
“你重做。”朔轻声说,“这次蜂蜜多放。”
“你不吃甜。”
“你喜欢。”
五条悟从他颈窝抬起头。
黑暗里,蓝眼睛蒙着一层水光。
朔伸手,拇指擦过他眼角。
泪水涌出来,顺着指腹往下滑。
“你的眼泪好多。”
“憋了一周。”
“你也会憋?”
“我也是人。”
朔看着他。
哭过的蓝眼睛,亮得像刚磨好的宝石。
泪珠挂在睫毛上,轻轻颤。
朔凑过去,吻掉了那颗泪。
碰到睫毛的瞬间,五条悟闭上眼。
监护仪滴滴地响,一秒一次。
一秒很短,来不及想什么。
一秒很长,足够确认很多事。
“睡吧。”
“你先睡。”
“你不睡?”
“我怕醒过来,你不见了。”
朔没说话。
他把五条悟戴戒指的手从被底拉出来,和自己的并排放在枕上。
两枚素圈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贴着皮肤,温温热热。
“明天还在。”
一直都在。
再也不会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