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蒸笼刑。
游主任的办公室里,中央空调开得很足。
游书朗坐在办公桌前,后背却还是渗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热的。
是因为手机屏幕上,那二十几条未读消息的红点,刺得他眼睛生疼。
全是陆臻发的。
从昨晚他回家之后,一直发到现在。
【游叔叔,你到家了吗】
【睡了吗】
【我睡不着】
【你今天挂我电话了】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游叔叔,我不喜欢那个樊霄】
【你离他远点好不好】
【游叔叔,你回我消息啊】
【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游叔叔……】
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游书朗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隔绝了那刺眼的红点,手指用力地揉着眉心。
昨晚回来之后,他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陆臻那些话,他没法接。
说“你想多了”吧,陆臻不信。说“我们好好聊聊”吧,他现在真的没有那个精力。
项目收尾在即,每天的事堆成山。
他累得回家倒头就睡,哪还有力气去安抚一段让他心力交瘁的感情?
手机又震了一下,桌面发出沉闷的嗡鸣。
他没敢看,只是凭着肌肉记忆拿起来,屏幕亮起。
【游叔叔,你今天下班我去接你】
游书朗闭了闭眼,眼底满是疲惫。
然后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击,每一个字都敲得异常艰难。
【今天很忙,你先别过来。】
发完,他再次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再看。像是要通过这个动作,切断某种无形的牵连。
——
下午的时候,樊霄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蓝色偏紫色的衬衫,布料挺括,衬得身形修长利落。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脚步沉稳地走进办公室,带起一阵清冽的风。
游书朗抬头看到他,心里那股烦闷莫名散了一点,像是被这阵风卷走了一角乌云。
“来了?”他放下手里的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嗯。”樊霄走到他工位旁边,把文件放在桌上,“这份你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终签了。”
游书朗接过来,翻开看。
樊霄站在一旁,并没有急着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文件,又像是在问别的。
“昨晚回去之后,他没再找你?”
游书朗愣了一下,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抬头看他,樊霄的目光却落在文件上,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找了。”游书朗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闷,“发了好多消息。”
“你怎么回的?”
“没回。”游书朗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不知道回什么。”
樊霄没再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陪着。
那片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道屏障,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过了很久,游书朗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樊霄。”
“嗯?”
“樊霄,你说……他为什么就是不信?”
樊霄看着他。
游书朗的视线落在文件上,眉头微蹙,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无力。
“我说我们只是朋友,他非不信。非说你对我不一样。我能怎么办?”
樊霄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他喜欢你。喜欢一个人,就会这样。”
游书朗抬起头,看着他。
樊霄的目光很平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会多想,会不安,会怕失去。”他说,“很正常。”
游书朗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生气?”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生什么气?”
“他那样说你。”游书朗顿了顿,“他说你……对我不一样。”
樊霄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说他的,我过我的。”他说,“朋友之间,清者自清。”
朋友之间。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自然,掷地有声。
游书朗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忽然就松了,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找到了支点。
是啊,他们就是朋友。
陆臻想多了而已。
他笑了笑,重新低下头看文件。
他没看见,樊霄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节泛起淡淡的青白。
——
傍晚的时候,樊霄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诗力华念叨了一上午,说没聊够。”樊霄说,“今天又订了位,问你去不去。”
游书朗想了想。
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对着手机发呆,或者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雷的电话。
还不如出去透透气。
“好。”他点点头。
两人走出大楼,上了车。
车子没有往喧闹的市区开,反而越走越偏,最后拐进一条幽深狭窄的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民居,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
游书朗看着窗外,有些意外。
“这地方都能找到?上次也是个小巷子。这次更偏。”
“诗力华找的。”樊霄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他嘴刁,好馆子都被他翻遍了。”
车子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
推门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
一个小院子,几棵参天大树,树下摆着几张原木桌子。傍晚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诗力华已经坐在那里了,看到他们进来,立刻招手,一脸兴奋。
“这边这边!快过来!”
三人坐下,诗力华手脚麻利地点了菜,又开了瓶酒。
游书朗摆摆手:“我不想喝酒。”
“行行行,不喝就不喝。”诗力华给自己和樊霄倒上,“那你喝茶,这家的茶也好喝,是山上的野茶。”
菜上得很快,都是些清淡的家常菜,却做得格外精致。
游书朗吃了几口,发现味道确实好,胃里那种因为焦虑而产生的不适感,似乎也缓解了一些。
诗力华一边吃一边絮叨,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感情。
“对了游主任,”他忽然看向游书朗,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谈恋爱没有?”
游书朗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樊霄一眼。
樊霄正低头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游书朗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也在听着。
“有。”游书朗点点头,声音很轻。
诗力华“哦”了一声,眼神意味深长地往樊霄那边瞟了一下。
然后又笑嘻嘻地说:“那挺好,那挺好。来,吃菜吃菜,这个鱼不错。”
游书朗觉得他那眼神有点奇怪,带着一丝了然,又带着一丝同情。
但也没多想。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起几盏灯,暖黄色的光晕开,落在每个人身上,给这夏夜添了一丝凉意。
诗力华喝得有点多,话越来越多,舌头都有点大了。
“游主任,我跟你讲,”他拍着游书朗的肩膀,一脸认真,“樊霄这人,别看他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心特别软。谁对他好,他记一辈子,十倍还回去。”
游书朗笑了笑:“我知道。”
“诗力华。”樊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你是不是喝多了,送你回去?”
“好像是有点,但是,我要申请,我今天要睡你那,你不能赶我出去。”
回去的路上。
游书朗开着樊霄的车,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线条。
他侧头看了樊霄一眼。
男人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下忽明忽暗,显得神秘而深邃。
游书朗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最后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心里五味杂陈。
车子停在樊霄公寓楼下。
樊霄扶着醉醺醺的诗力华下车,游书朗也跟着下车帮忙。
游书朗看了一眼诗力华,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
“今天谢谢你,饭很好吃。”
樊霄摇摇头:“诗力华请的,车你直接开回去,明天下午我去你们公司开,顺便送你回家,早点休息。”
游书朗点点头,才转身回到车上。
——
第二天早上,游书朗刚到公司,手机就响了。
是陆臻。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还是接了起来。
“书朗!”陆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从听筒里冲出来,“你在公司吗?我现在过来!”
游书朗捏了捏眉心,疲惫感再次涌上心头。
“臻臻,我今天很忙,你别过来了。”
“我不管!”陆臻的声音里带着执拗和委屈,“我必须见你!我们好好聊聊!你昨晚又没回我消息,你知道我等了一晚上吗?”
游书朗沉默了。
他知道。
那些消息他看了,一条一条,全看了。
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
“臻臻。”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我们改天再聊,好不好?你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好好工作。”
“不好!”陆臻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你每次都说改天!改天是什么时候?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见我?”
游书朗没有说话。
陆臻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软得让人心碎。
“游叔叔,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游书朗闭上眼。
心里那股疲惫,浓得化不开,像是沼泽,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臻臻,我没有不要你。”他说,“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陆臻的声音又拔高了,“你要什么时间?你是不是要时间跟那个樊霄在一起?我看见了,我昨晚都看见了!你跟他一起走,你还开他的车回家,你们天天在一起!”
游书朗愣住了。
“你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陆臻的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我只是想看看你在哪!我去你公司找你,正好看到你们一起走,我就到你公寓楼下等你,等了好久,结果看到你开他的车回家!”
游书朗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臻在那头继续说,声音又急又冲,像是一团火。
“游叔叔,你知道我昨晚怎么过的吗?我等到半夜,你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
游书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游叔叔,你回来好不好?”陆臻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你不要跟他在一起,你回来我身边。我以后不闹了,不烦你了,我也会好好工作,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游书朗听着他的话,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心疼有,愧疚有,可更多的,还是累。
那种被死死抓着、怎么都挣不脱的累。
“臻臻。”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你今天别过来了,我们都冷静下来后再聊。”
“不!”陆臻拒绝,“你今天必须见我!我在你公司楼下,你不下来我就一直等!”
说完,他挂了电话。
游书朗拿着手机,愣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大树下,那道亮黄色的身影站在那里。
正仰着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方向。
游书朗看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越来越烈,陆臻站在树下的影子越来越短。
可游书朗始终没有动。
最后只是转身,走回办公桌。
坐下来,继续工作。
他觉得,现在下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更纠缠不清。
他需要时间想想。
想想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
窗外,陆臻站在树下,等了很久。
太阳越升越高,越来越晒,像个巨大的火球。
他满头是汗,衣服都湿透了,黏在背上,难受得要命。
可游书朗一直没下来。
发消息,不回。
打电话,不接。
他站在那棵树下,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
等到太阳西斜,等到天色渐暗。
游书朗始终没有下来。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
——
傍晚的时候,樊霄准时出现在楼下。
游书朗收拾好东西,下楼。
走出大楼,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那棵大树。
树下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陆臻走了。
他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心疼,心里空落落的。
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书朗。”
樊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游书朗回过神,看到他站在车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上车吧。”樊霄说。
游书朗点点头,走过去,坐进车里。
车子缓缓驶离。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幕幕——
陆臻站在树下的身影,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那些哀求的消息,字字泣血。
还有自己始终没有迈出去的腿。
“怎么了?”樊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而沉稳。
游书朗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
樊霄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将车内的空间留给他自己消化。
过了很久,游书朗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樊霄。”
“嗯?”
“你说,一个人变了,他自己会知道吗?”
樊霄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
游书朗看着他。
“那你怎么知道是变了,还是终于想清楚了?”
樊霄想了想,目光看着前方路况,语气却像是在回答他心底的困惑。
“看累不累。”他说,“如果以前不累,现在累了,那可能是变了。如果以前就累,现在不想忍了,那是想清楚了。”
游书朗愣住了。
他看着樊霄,看着他平静的侧脸。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以前就累。
现在不想忍了。
是这样吗?
但他忽然觉得,樊霄好像比他更懂他自己。
——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游书朗下车前,回头看了樊霄一眼。
“谢谢你。”
樊霄摇摇头:“不用谢。早点休息。”
游书朗点点头,下了车。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然后挥了挥手,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