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宿回来的那个晚上,游书朗以为樊霄会像前几天一样,吃完饭就钻进书房对着电脑。
但樊霄没有。
他把碗洗了,把厨房擦干净,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他说。
游书朗正窝在沙发上看期刊,抬起头。“去哪儿?”
“看风景。”
“现在?”
“嗯。”樊霄把外套扔给他,“天黑了才好看了。”
游书朗接住外套,看了他一眼。
樊霄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压抑,是一种更轻的、更柔软的东西。
像是今天下午在草地上躺了那一下午,把他身上那些紧绷的东西都晒化了。
游书朗站起来,穿上外套,跟着他出了门。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往上。
两边黑黢黢的,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
游书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月亮很大,挂在山顶上,白花花的,把山路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他问。
“前几天。查路线的时候看到的。”
“查什么路线?”
“去郊区的路线。”樊霄说,“导航推荐的。说山顶可以看夜景。”
游书朗愣了一下。“你前几天就在看了?”
“嗯。”
“你不是说导航随便选的吗?”
樊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回答。
游书朗看着他。在仪表盘微弱的灯光里,樊霄的侧脸明暗交替,嘴唇微微抿着。
“所以你早就想好了。”游书朗说,“去山上民宿泡温泉,然后今天晚上看夜景。”
樊霄没有否认。“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游书朗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了起来。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亮得有些晃眼。
车子开到山顶的时候,有一块平地,像是专门修来给人看风景的。
樊霄把车停好,熄了火。两个人推开车门,下了车。
风很大。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晚上特有的那种——带着草木气息的、凉丝丝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游书朗站在平台边上,往山下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整个城市的灯火铺在脚下,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
路灯连成一条条金色的线,高架上的车流像流动的萤火虫,远处的写字楼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万家灯火,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和夜空里的星星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城市,哪里是天。
“好看吗?”樊霄站在他旁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游书朗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声音很轻。
樊霄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山下的城市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站在游书朗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片灯火。
“樊霄。”
“嗯。”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导航。”
“导航不会导到这种地方。”
樊霄沉默了一秒。“网上搜的。‘城市周边看夜景最好的地方’。”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樊霄的轮廓很清晰,鼻梁很高,下颌线锋利。
“你什么时候搜的?”
“前几天。”
“为什么搜这个?”
樊霄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山下的城市,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因为想带你来。”他说。
游书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移开视线,重新看着山下的灯火。
“樊霄。”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想这些事?”
“什么事?”
“就是……”游书朗顿了顿,“带我去哪儿,做什么。”
樊霄沉默了几秒。“嗯。”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因为以前没人带你去过。”
游书朗的手指攥紧了平台边上的栏杆。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手心是热的。
游书朗的喉咙有些紧。他站在那里,看着山下的城市,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
“樊霄。”
“嗯。”
“你过来。”
樊霄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淡淡的银白色光。
游书朗伸出手,抓住了樊霄的衣领。
“你以后——”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
樊霄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游书朗顿了顿,“因为我会习惯的。”
“那就习惯。”
“习惯了以后,你要是对我不好了,我会很难受。”
樊霄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游书朗的手从衣领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不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游书朗的额头,“我不会对你不好。”
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清月光在他瞳孔里的倒影。
“你保证?”
“保证。”
游书朗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额头抵着樊霄的额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地落在自己的嘴唇上。
“你刚才说,你搜这个地方,是因为想带我来。”
“嗯。”
“那你除了搜这个地方,还搜了什么?”
樊霄沉默了一秒。“冰岛。挪威。日本。阿勒泰。新西兰。”
游书朗愣了一下。“你搜这些干嘛?”
“你不是说想去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樊霄说,“但我想带你去。”
月光下,樊霄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你连这些都想好了?”
“嗯。”
“以后每年,我都带你来这儿。”
“每年?”
“嗯。每年。”
风吹过来,把樊霄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伸出手,把樊霄额头上的头发拨开。
“好。”他说,“每年都来。”
樊霄嘴角翘了一下。他伸手握住游书朗的手,十指相扣,两个人站在山顶,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书朗,今天开心吗?”
游书朗想了想。“开心。”
“真的?”
“真的。”他说,“很开心。”
他握着游书朗的手,拇指在手背上慢慢蹭着。
“我也是。”他说。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城市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回到车上的时候,游书朗的手指被风吹得有些冷。樊霄将游书朗的手握在手中时不时的揉搓一下。游书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樊霄。”
“你刚才说的那些地方,你都想带我去?”
“嗯。”
“什么时候?”
“等你不忙的时候。”
游书朗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不忙?实验室的事永远做不完。”
“那就等你想去的时候。”樊霄说,“你说了,我们就去。”
“那说好了。”游书朗说,“第一站日本。春天去,看樱花。”
“第二站冰岛,看极光。”
“第三站阿勒泰,去滑雪,但我不会,你要教我。”
“第四站挪威。坐火车。”
“第五站新西兰。发呆。”
樊霄笑了一下。“发呆也算?”
“算。”游书朗说,“你说了,你陪我。”
樊霄握紧了他的手。“陪你。”
游书朗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月亮跟着车走,城市的灯火在脚下流动,像一条金色的河。
“书朗。”樊霄叫他。
“嗯。”
“你刚才说,怕我对你不好了你会难受。”
“嗯。”
“那你现在呢?还怕吗?”
游书朗沉默了几秒。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怕了。不是因为他相信樊霄说的“不会”,而是因为——他刚才站在山顶上,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樊霄站在他旁边,手很暖。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就算以后有什么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不怕了。”他说。
樊霄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游书朗顿了顿,“你在这儿。”
樊霄没有说话。他把车停在路边,拉起手刹,转过头看着游书朗。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书朗。”
“嗯。”
“你再说一次。”
游书朗看着他,耳根慢慢红了。
“你在这儿。”他说,声音很轻,“所以不怕了。”
樊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解开安全带,俯过身来,把游书朗抵在副驾驶的椅背上。
嘴唇贴上来,舌尖撬开齿关,扫过每一寸领地,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近乎贪婪的急切。
游书朗被他吻得有些发晕,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
樊霄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腰侧,隔着外套,掌心的温度还是烫得惊人。
“唔……”游书朗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樊霄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都在喘气,呼吸交缠在一起。
“怎么了?”樊霄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你压到我了。”游书朗说,声音软得不像话。
樊霄没有退开。他看着游书朗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清月光在他瞳孔里的倒影。
“书朗,你今天说的那些地方,我都记着了。”
“嗯。”
“第一站日本,春天。第二站冰岛第三站阿勒泰,第四站挪威,第五站新西兰。”
游书朗笑了。“你记这么清楚干嘛?”
“因为重要。”樊霄说,“你的事,都重要。”
游书朗看着他,伸出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那你记着。”他说,“别忘了。”
“不会忘。”
樊霄低下头,在他唇上又亲了一下。这次很轻,像是盖章。
然后他退回去,系好安全带,重新发动车子。
游书朗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樊霄嘴唇的温度,他的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到家的时候,游书朗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樊霄跟在后面,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没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暗淡的光带。
“书朗,你刚才说,你怕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嗯。”
“那就别离开。”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樊霄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你就不怕?”游书朗问。
“怕什么?”
“怕我习惯了,你就得一直对我好。”
樊霄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那就一直对你好。”
游书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着窗外的城市。
“樊霄,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樊霄说,“是真的。”
游书朗没有说话。他把头靠在樊霄的肩膀上。樊霄的手臂伸过来,揽住他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在客厅里,在城市的灯火里,安静地坐着。
“书朗。”
“嗯。”
“以后每年,都带你去山顶看夜景。”
“好。”
“每年都去。”
“好。”
“说话算话。”
“算。”游书朗说,“拉钩。”
樊霄伸出手,小指勾住游书朗的小指,晃了两下。
“拉钩。”樊霄说,“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游书朗笑了。“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樊霄说,“很认真。”
游书朗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樊霄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从脚下铺到天边,和夜空里的星星连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山顶的月光,是山下的万家灯火,是樊霄说“一直对你好”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感觉到樊霄低下头,在他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
“晚安。”他说。
游书朗没有回答。
他靠在樊霄的肩膀上,在城市的灯火里,安静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