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早晨,热得有些蛮横。
哪怕是早上八点,空气里也像是塞满了湿热的棉花,让人呼吸都带着点黏腻感。
樊霄没让游书朗在外面多等。车子从别墅出来,直接开往位于市中心的四面佛。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把那股燥热隔绝在玻璃窗外。
游书朗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这里是拉差巴颂路口,曼谷最繁华也最拥挤的地方。高楼大厦和神龛交错,现代与信仰在这里毫无违和地挤在一起。
上一世,樊霄也带他来过这里。
那时候的樊霄,满身戾气,不信神佛。
“到了。”
樊霄的声音打断了游书朗的思绪。
车子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樊霄没急着下车,而是先转过头,看了看游书朗。
“书朗。”
“嗯?”游书朗回过神,对上他的视线。
樊霄的眼神很深,像是在酝酿什么。
“一会儿进去,别乱说话。”樊霄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指尖擦过他的喉结,带着一丝凉意,“这里的神,灵得很,但也……邪性。”
“邪性?”游书朗挑了挑眉。
“嗯。”樊霄收回手,推开车门,“有求必应,但代价很大。”
游书朗心里一动。
代价。
那樊霄是不是付出了什么代价?
两人下了车,樊霄没让司机跟着,而是自己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贡品——四串茉莉花环,四束香,还有两盒金箔。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手里提着那些充满宗教意味的贡品,竟然有一种奇异的禁欲感。
游书朗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周围的人很多,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西装革履的商人,也有和他们一样的游客。
四面佛就在路口的一角,被高楼包围着,香火却旺得惊人。那股浓郁的檀香味,混合着茉莉花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樊霄带着他,从正门进去。
按照规矩,要从顺时针方向,一尊一尊地拜。
第一面,求事业。
樊霄点燃了香,递给游书朗三支,自己留了三支。
“跟着我做。”他的声音很低,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并肩站在第一面佛像前。
樊霄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
游书朗看着他。
樊霄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虔诚,甚至带着一种……悲壮。
他在求什么?
游书朗也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不求事业,不求名利。我只求……这个人,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拜完了香,樊霄又带着他去贴金箔。
金箔很薄,贴在佛像的脸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樊霄贴得很认真,指尖轻轻按压着金箔的边缘,生怕弄皱了。
游书朗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樊霄的肩膀上,把那里的布料照得发亮。
突然,樊霄转过头,看着游书朗。
“书朗。”
“嗯?”
“你也去求一求。”樊霄指了指第二面佛像,“求姻缘。”
游书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们还需要求姻缘?”
“需要。”樊霄的眼神很认真,“求个生生世世。”
游书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樊霄,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好。”他说,“我去求。”
他走到第二面佛像前,点燃了香。
周围很吵,有人在念经,有人在还愿,有人在哭泣。
但游书朗觉得世界很安静。
他跪在蒲团上,膝盖有些疼,但他没有动。
他在心里说:菩萨,如果真的有来生,如果真的有轮回……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换他一世安稳。
拜完了四面佛,两人又去买了水,喂了功德箱里的鱼。
做完这一切,樊霄带着游书朗,走到了寺庙角落的一棵大树下。
树荫很浓,挡住了正午的阳光。
樊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点火。
“累吗?”他问。
“不累。”游书朗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热。”
樊霄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伸手用手背蹭了蹭。
“回去吹空调。”他说。
“樊霄。”游书朗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樊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我求的是……”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晦暗,“求他,永远留在我身边。求我,永远有能力保护他。”
游书朗看着他。
“如果……”樊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有一天,我护不住他了……怎么办?”
“不会的。”游书朗打断了他。
他走上前,抱住了樊霄。
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寺庙角落,在神佛的注视下,他紧紧地抱住了这个男人。
“樊霄,你听着。”游书朗在他的耳边说,“我也会护着你,尽我最大的能力。”
樊霄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游书朗。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落在游书朗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樊霄笑了。
他扔掉手里的烟,反手抱住了游书朗,用力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好。”他在游书朗的耳边说,“那我们就……互相护着。”
两人抱了很久,直到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樊霄才松开手,拉着游书朗往外走。
“走吧,回家。”他说,“给你煮绿豆汤。”
游书朗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依旧挺拔,依旧让人安心。
但游书朗知道,刚才在佛像前,樊霄许下的那个愿望,一定很重,很重。
重到要用他的命去换。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樊霄真的去煮了绿豆汤,还切了一盘冰镇西瓜。
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吃西瓜,一边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泰国的肥皂剧,叽里呱啦的,但此时游书朗只有一个念头,还是樊霄的泰语好听。
游书朗靠在樊霄的肩膀上,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吃得津津有味。
樊霄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
“书朗。”
“嗯?”
“下周,有个拍卖会。”樊霄突然说,“我想带你去。”
“拍卖会?”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拍卖会?”
“苏富比。”樊霄淡淡地说,“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幅画。”樊霄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一幅……很有意思的画。”
游书朗没说话。
他知道,樊霄说的“有意思”,绝对不是普通的意思。
“好。”他说,“我陪你去。”
樊霄笑了,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乖。”
下午,樊霄接了几个电话,语气都很严肃。
游书朗没去打扰他,而是自己回了房间,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驱散了一身的黏腻。
游书朗站在花洒下,看着水流顺着身体流下来。
他想起了上午在四面佛前,樊霄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着太多的东西。
有不舍,有眷恋,还有……决绝。
游书朗关掉水龙头,拿过浴巾擦干身体。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明,没有丝毫的迷茫。
他穿上浴袍,走出了浴室。
樊霄还在客厅打电话。
看到游书朗出来,他立刻挂断了电话,脸上露出了笑容。
“洗好了?”
“嗯。”游书朗走到他身边,坐下。
樊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还是湿的。
“怎么不吹干?”他皱着眉,“小心感冒。”
“不想吹。”游书朗懒洋洋地说,“你帮我。”
樊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我帮你。”
他起身去拿了吹风机,让游书朗坐在沙发上,自己站在他身后,帮他吹头发。
吹风机的热风,吹干了游书朗湿漉漉的头发。
樊霄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游书朗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温存。
“樊霄。”
“嗯?”
“下周的拍卖会……”游书朗突然说,“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樊霄的手顿了一下。
吹风机的声音还在响,但游书朗感觉到了他的停顿。
“没事。”樊霄的声音很稳,“只是想去看看热闹。”
“是吗?”
“嗯。”樊霄关掉吹风机,把游书朗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怎么?怕了?”
“不怕。”游书朗看着他,“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去面对。”
樊霄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动容。
他低下头,吻住了游书朗。
这个吻,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温柔而绵长。
“书朗。”他在游书朗的唇边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我会的。”游书朗回吻他,“你也要好好的。”
两人对视着,彼此的眼中,都有着对方的倒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曼谷的夜,又要开始了。
而在那个即将到来的夜晚,在那个充满了欲望和罪恶的拍卖会上,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