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茗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去吧。”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卫彦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冲了出去。
百里茗不知道的是,他帮卫彦的事情,当天晚上沈谨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沈谨来看他。
沈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淡,却让百里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听说,”沈谨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你给卫彦拿了钱”
百里茗的呼吸凝滞了。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
“是,主人,”百里茗从床上下来,跪了下去,“奴自作主张,请主人责罚。”
沈谨看着跪在地上的他,沉默了几秒。
“责罚什么?”他问。
百里茗愣住了。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奴……奴擅自拿钱帮卫彦,没有请示主人……”
“那是你的钱。”沈谨打断他,“你的钱,你想怎么用,是你的自由。”
百里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会有雷霆之怒,以为会被责罚,以为主人会说“你是不是也想跟他一起滚”。可是什么都没有。
沈谨看着他,目光微微放柔了一些。那柔和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怎么,”他说,“怕我生气?”
百里茗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谨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让百里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起来。”沈谨说,“伤口还没好利索,别老跪着。”
百里茗站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看他。
主人没有生气。主人甚至……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
卫彦的母亲活下来了。那钱交上去之后,医院立刻用了药。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但医生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患者的情况很不乐观。这次发病对脏器的损伤太大,后续需要长期治疗。我们医院的条件有限,最好是能请到这方面的专家,否则……”
否则什么,医生没有说。但卫彦懂。否则只是吊着命,随时可能再出意外。
卫彦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只有沈家,才有那种资源。
可是那个人……
那天夜里,卫彦守在母亲的病床边,一夜没合眼。
母亲的脸比纸还白,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微弱地跳动着,像随时都会消失的烛火。他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凉得让人心疼。
他看着母亲的脸,脑海里却全是另一个人的身影。
沈谨。
他想起第一次见那个人的时候,自己跪在卧室里,心里满是恐惧和抗拒。想起他允许他去医院照顾母亲,允许他拥有别人没有的自由。想起那些他故意不伺候的日子,那个人从来没有为难过他,只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话。
“沈先生是个好人,你要好好跟着他”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他想的是,好人?他把我困在这里,叫好人?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个人从来没有困过他。就连私奴不得私自联系家人,与家人见面这条规矩沈谨也给了他优容。
那个人给过他无数次机会,让他看清,让他想通,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来。是他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机会推开。
因为他心里有恨。
恨父亲,恨卫家,恨那个把他当作筹码送出去的命运。他无处安放那些恨,就全部投射到那个唯一能恨的人身上——恨他,比恨自己容易多了。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个人从来没有欠他什么。是他一直在欠那个人。
欠他给母亲的命,欠他给的自由,欠他一次次的宽容。
卫彦把脸埋进母亲冰凉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妈,你说得对。他是个好人。可我……明白得太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外是深沉的夜色,他望向的那是沈家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那天,沈谨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可怕。那是彻底放弃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平静。
那个人,已经不要他了。
可他……
他想回去。
不是为了母亲,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他自己。
他想跪在那个人的面前,认认真真地泡一杯茶,认认真真地说一声“对不起”。他想告诉他,自己终于看清了。想告诉他,自己终于明白了。想告诉他,那些恨,那些怨,那些自以为是的骄傲,全都是错的。
他想……
他想起那天看见沈卓寒时的感觉。沈卓寒不喜欢他,他知道。那个人跟了沈谨很久,他不喜欢自己,从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可他不怪他。因为如果是他,他也不会喜欢一个不知好歹、肆意作践主人心意的人。
卫彦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不管多难,不管要多久,他都要回去。
哪怕沈卓寒永远不喜欢他,哪怕那个人永远不会再看他一眼,他也要回去。
因为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真正想要的地方。那是除了部队唯一让他心安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