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逼你放弃我。”
沈砚清开口,声音很轻,平静的好像在问今天早上吃什么一样。
“我只是问你,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这是两个问题。”
谢云霆愣住了。
“放弃我,是你的事。”
沈砚清说,“放过我,是你对我的事,你做不到放弃我,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砚清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进了谢云霆的胸口。
“你做不到放弃我,所以你就可以不放过我?”
谢云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做不到放弃我,所以我就要一直被你关着、被你伤害、被你折磨和占有?”
“你做不到放弃我,所以我就活该承受这一切?”
沈砚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里面裹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疲惫,“谢云霆,你的做不到,凭什么要让我来承担后果?”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谢云霆站在那里,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他想说他是爱他的。
他想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太爱太在乎他才会这样。
可看着沈砚清那双裹满疲惫的眼睛,谢云霆忽然发现那些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如果那是爱,为什么沈砚清的眼里只剩疲惫?
如果那是爱,为什么沈砚清宁可撕开自己的伤口也要离开?
如果那是爱,为什么他亲手系上的蝴蝶结,此刻躺在沈砚清手腕上,却像一道嘲弄的疤?
“……对不起。”
谢云霆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
“对不起,砚清。”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
为那八年?
为那场雨夜?
为昨晚的一切?
还是为过去这十年来,所有的理所当然、所有的忽视、以及所有的伤害?
他只知道他必须道歉。
因为沈砚清说得对。
他的做不到,凭什么要让沈砚清来承担后果?
沈砚清看着他,眼眶逐渐发酸。
十年了,他的付出和委屈,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的结果和对不起。
可是他的心,却在黎明的前一刻死了。
沈砚清盯着谢云霆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寸。
久到谢云霆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
然后沈砚清开口了。
“谢云霆。”
沈砚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的对不起,我收下了。”
谢云霆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这不够。”
那点亮光又熄灭了。
沈砚清低头,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看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看着谢云霆。
“我要回家。”
他说。
“现在,我想离开这里。”
“不!”
谢云霆本能的拒绝,因为他清楚,沈砚清一旦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谢云霆的脑子里,疼得他浑身发抖。
“不……”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变了调,“你不能走,你身上还有伤,你需要静养,你需要好好休息,你不能离开……”
谢云霆拼命摇头,拒绝沈砚清的同时,又好像在说服自己。
“我去给你找医生,你先好好休息。”
谢云霆转身,脚步慌乱的再次往门口跑去。
“谢云霆,如果你非要关着我才肯罢休,那你得到的,将只会是我的尸体。”
谢云霆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背对着沈砚清,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尸体那两个字,像一根冰锥,从后脑勺狠狠地钉进去,钉穿了他的整个脊椎。
他没有回头。
他甚至不敢呼吸。
“……你又在逼我。”
谢云霆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总是这样,用你自己来逼我。”
谢云霆转身,看着沈砚清,眼睛里的慌乱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不会信的。”
他说。
“你不会的。”
谢云霆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相信的故事。
“因为你舍不得。”
“你舍不得死,舍不得离开我,舍不得这十年,更舍不得,我们之间的感情。”
沈砚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谢云霆被这平静看得心里发毛,却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你好好休息。”
谢云霆听见自己说。
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我去让人给你准备点吃的。”
谢云霆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心软,就会答应放他走。
可他更怕的是,如果他答应了,沈砚清就会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他承受不了那个。
所以他选择逃避。
逃避沈砚清的眼神,逃避那句话,逃避那个他隐约感觉到、却不敢面对的真相。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谢云霆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
他想。
只要他不放他走,他就还在。
只要他还在,就还有机会。
他会慢慢弥补,慢慢让他重新爱上自己。
时间会治愈一切。
一定会的。
谢云霆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心跳平复下来,才抬脚往楼下走。
“让人熬点粥,清淡点的。”
谢云霆吩咐管家,“做好后送到沈先生房间。”
“是。”
管家应声而去。
谢云霆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谢云霆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太累了。
一夜未眠,加上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可他不敢睡。
他怕自己一睡着,沈砚清就会想办法逃走。
他坐在那里,盯着二楼卧室的门,一分一秒地熬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管家手里端着饭菜走了过来。
“谢总,粥好了。”
谢云霆站起身,接过托盘。
“给我吧。”
他端着托盘,往楼上走。
走廊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谢云霆走到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砚清,粥好了,我进来了。”
没有人应他。
谢云霆等了几秒,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
床上没有人。
被子掀开着,空荡荡的,没有沈砚清的身影,只有一摊被解开的,还沾染着血迹的白色纱布。
正是他昨晚系到沈砚清手腕上的。
谢云霆的心猛地一紧,心里当即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砚清?”
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谢云霆转身往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
里面有水声。
很轻的、持续的水声。
谢云霆推开门的瞬间,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浴缸里注满了水。
沈砚清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水下。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波澜。
沈砚清手腕上那只谢云霆亲手系上的蝴蝶结不见了,只剩一圈被水泡得发白的、翻开的伤口,在水里轻轻飘荡着细若游丝的血痕。
“不——”
谢云霆踉跄着扑了过去,一把将沈砚清从浴缸里捞了出来。
水花四溅,打湿了谢云霆的衣服和头发,但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沈砚清的身体冰凉,软得像一具没有骨头的玩偶。
谢云霆把他平放在地上,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凉潮湿的皮肤,和他手指上沾满的水渍。
“不……不不不不……”
“砚清,你别吓我……”
“来人,来人……”
谢云霆一边喊着来人,一边疯了似的开始给沈砚清做心肺复苏。
他按压沈砚清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砚清,你醒醒,你给我醒过来!”
谢云霆俯下身,给沈砚清做人工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沈砚清的嘴唇冰凉,比他手中任何一件冷玉都要凉。
“醒过来……求你,醒过来……”
谢云霆的声音变了调,眼泪混着脸上的水往下淌,滴在沈砚清苍白的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压了多久。
一分钟?
五分钟?
还是一个小时?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停了,沈砚清就真的没了。
“砚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不是要走吗?我送你走,我送你回家,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不会再拦着你了,我放你走……”
谢云霆一边按压一边嘶吼,声音已经沙哑得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你醒过来,我放你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求你…砚清…求你…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听你的,醒过来好不好,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