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最后砸在地上，无声无息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谢云霆看着沈砚清，鼻子也骤然酸了起来。
“不怪你。”
谢云霆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
谢云霆抬手，接住了沈砚清下巴上的眼泪。
“谢总醒了怎么办，我们要怎么跟他交代。”
“还有韩硕的父母…”
沈砚清的声音哽住了，一想到韩硕的父母，眼泪就流的更凶了。
谢云霆的手僵在沈砚清的下巴上，那滴眼泪顺着他的指缝滑了下去。
对啊！
谢云深醒了，他该怎么跟他交代？
还有韩硕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又如何能接受？
他光是想想，都头痛欲裂。
“先瞒着吧！人我们继续找，就算是死了，也一定要找到他的尸体。”
除了先瞒着，谢云霆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瞒得住吗？”
沈砚清的声音在发抖，“谢总那么聪明，他醒了，看不到韩硕，一定会问的。”
“我们怎么说？”
“说韩硕受伤了，在别的医院养伤？不方便见他，他能信吗？”
谢云霆的手垂了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反反复复。
“那就编。”
谢云霆声音沙哑，隔着玻璃，盯着病床上的谢云深，语气低沉，“编到他信为止。”
沈砚清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懂谢云霆的意思，谢云深现在的身体情况，受不起任何刺激和打击。
尤其是韩硕可能已经死了，而且还尸骨无存的消息，一旦让谢云深知道，他会疯的。
另一边，程潇坐在病床边蹙眉，看着已经两天了，还没醒的韩硕，心焦如焚。
这家伙要是再不醒，他又得缴费了。
刚才医生已经通知过他了，再不缴费，就要停药了。
可他卡上现在已经没钱了，他的钱，一半拿去扩大果园建工厂了，另一半是他给小羽存着当学费和生活费的。
伦敦开销大，他又不能时刻陪着小羽，只能多给他存点钱，以便他随时取用。
两天前的早上，大黄和小黑在果园下的河道上看到了这个人。
他当时赶到的时候，这人趴在河里，大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皮肤白的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他当时吓懵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本能的想跑，可看着他孤零零的趴在河里，又有些于心不忍。
就算是死了，也不能任由他就这么趴在河道里不管吧！
于是，他就只能硬着头皮将人翻了过来，然后才发现，人居然还活着。
着急忙慌将人送到医院后，医生告诉他，如果再晚一会，可能这人就没命了。
经过一番检查，医生告诉他，此人伤得很重，额头的伤口深可见骨，肋骨裂了两根，断了三根，身上大大小小几十处伤口，失血过多导致严重贫血，还有脑震荡的迹象。
但幸运的是，命保住了。
至于什么时候能醒，医生说不准，可能一两天，可能一周，可能更久。
程潇当时站在急救室门口，听着医生说的那些话，脑子嗡嗡的。
他不是这人的家属，不认识他，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可他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在住院登记表的“家属联系方式”那一栏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护士问他跟患者什么关系，他愣了一下，稀里糊涂的说了句：“朋友。”
然后，他就被彻底黏上走不掉了。
现在，两天过去了。
这个人一直没醒，他的手机响了三次，全是催缴费的短信。
看着那些数字，算了算银行卡里的余额，又算了算果园工人们下个月的工资，再算了算小羽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算来算去，怎么都算不出多余的钱来。
叹了口气，程潇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病床上那张依然苍白的脸。
额头的伤口缝了七针，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兄弟。”
程潇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到底什么时候醒啊？”
“你再不醒，我真的没钱给你交医药费了啊！”
“到时候医院把你扔出去，我可不管啊！”
没有人回应他。
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程潇又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山连绵起伏，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一层纱。
这个时候，工人们应该正在给果树施肥。
大黄和小黑应该正趴在果园门口，等着他回去。
他出来两天了，不知道它们有没有好好吃饭。
还有小羽，去伦敦三个月了，也不知道适应了没？
实在不行的话，一会等秦墨来了，他再找他借点？
可他都已经欠秦墨十几万了，这家伙还能再借他吗？
“程哥，我来了，找我什么事？”
秦墨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看到病床上躺着的韩硕时，微微怔了一下，“这…谁啊？你让我来这干吗？”
程潇转过身，看着秦墨那张风风火火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他张了张嘴，想说“借我点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欠秦墨十几万了，那些钱到现在还没还上，果园的水果还没卖，工厂的设备尾款也还没付清，工人们的工资也快到发薪日了。
他算来算去，怎么都算不出还钱的日子。
人家都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可他这……
“程哥？”
秦墨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发什么愣呢？问你话了，这人谁啊？”
“你怎么在医院？受伤了？”
秦墨上下打量着程潇，看他胳膊腿都齐全，脸上也没有伤，眼里露出狐疑。
“我没事，我找你是有件事想让你帮忙。”
虽然难以启齿，但程潇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将自己的难处，以及两天前救下韩硕的事告诉给了秦墨。
秦墨听完，脸上露出一抹为难，好半天之后才支支吾吾道：“程哥，不是我不帮你，是我最近手头也比较紧，而且你这…”
瞅了眼病床上的韩硕，秦墨有些担心道：“你这虽然是做好事，但这年头，好人不好当。你就不怕摊上事儿？”
秦墨压低了声音，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韩硕，“你又不认识他，不知道他从哪来的，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万一他醒了之后不认账，他家人找上门来赖上你，你怎么办？”
程潇沉默了片刻。
“没想过。”
“当时就想着，不能让他死在河里，而且小羽也支持我救他。”
秦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程潇那张疲惫的、却固执得像石头一样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程潇这人，向来如此，心善且固执。
当初倾其所有，又是给许卿羽办画展，又是送他出国留学，完全不考虑自己。
如今又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掏空家底，欠一屁股债，他真不知道他图什么。
秦墨有时候觉得程潇傻，傻得无可救药。
可有时候又觉得，正是因为他这么傻，自己才愿意跟他做这么多年的兄弟。
“得，我说不过你。”
秦墨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没好气道：“最后十万，多一分都没有了，如果还不够，我回头找我哥再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