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修衍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是一片朦胧的水汽。
他怔了一瞬，然后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轻轻托着他的腰。
温热的。
有力的。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
司尧靠在他旁边，闭着眼睛，睡得正沉。
那张脸，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却真实得让人心悸。
祁修衍看着他，一眨不眨的，就连呼吸都放到最轻，仿佛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那张脸，好像比记忆中憔悴一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些干，起了淡淡的皮。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着。
是真的。
是活的。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祁修衍的眼眶，渐渐红了。
他就那样盯着，贪婪地盯着。
那些日日夜夜，那些蚀骨的思念，那些绝望的煎熬，此刻都化作了眼眶里打转的泪。
他不敢眨眼，不敢动，不敢呼吸。
怕一眨眼，他就消失。
怕一动，梦就醒了。
祁修衍缓缓抬手，朝那张脸伸去。
他的手在颤抖，颤抖得厉害。
指腹轻轻落在司尧的眉心，轻轻抚过那道微微的褶皱。
然后往下，滑过鼻梁，落在唇边。
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祁修衍的眼眶更红了。
他就那样轻轻抚摸着，一遍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欢喜。
是庆幸。
是无边的思念。
可翻涌过后，留下的，是无尽的苦涩。
他只有两年了。
或许，连两年都没有。
他曾怨老天不公，怨这世间所有的恶意都追着自己一人。
可当这个人出现的时候，他觉得，或许老天还是公平的。
至少，让他见到了光。
哪怕只是短暂的，哪怕转瞬即逝，他也认了。
可这光，在那日，突然灭了。
不曾给他半分反应的时间。
那一刻，他只想毁了这个世界，想拉着所有人，陪自己一起坠入地狱。
可司尧说，他想回家。
他说，他来这里是因为任务，需要自己成为明君。
所以，他将那阴暗的念头，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想，若是自己在仅有的两年里，成为明君，给百姓一个太平天下，这样……
算不算任务完成？
他，是不是还能有机会回去，回到他来的地方。
哪怕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他也想试试。
万一呢？
万一有用呢？
他就这样自欺欺人地想着，熬着。
熬过那些漫长而绝望的日夜。
熬过那些蚀骨剜心的思念。
熬过那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然后，等着自己慢慢死去。
可就在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的时候——
他回来了。
毫无征兆地，就这么回来了。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心里，是铺天盖地的欢喜。
可欢喜过后，是无尽的无力。
他该怎么告诉他？
又该拿什么留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他走。
哪怕只有两年，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刻......
他也想把他留在身边。
可他不敢说。
也不敢问。
更不敢让他知道。
所以，他逃了。
祁修衍收回手，轻轻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滴入池水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过了许久，祁修衍才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司尧，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几乎要溢出来。
爱意，思念，绝望，挣扎，不舍，还有——
深深的无力。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再摸一下那张脸。
指尖微微颤抖着，一点一点靠近。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
司尧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祁修衍的手僵在半空。
司尧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圈在祁修衍腰间的手，又看了看祁修衍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水花四溅。
祁修衍愣住了，但反应很快，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司尧的手腕。
“司尧......”
司尧停下脚步，微微垂首看向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他冷笑一声，抬起头，看着祁修衍。
“下次想死，记得死远点，别在小爷眼前碍眼。”
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祁修衍的喉结动了动，眼眶红红的，缓缓摇着头。
“我没想死，司尧......”
他这二十二年的光阴中，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想活下去的念头。
“我没想死。”
祁修衍缓缓握紧那只手腕，一点一点，仿佛怕他挣脱。
“别走，好吗？”
司尧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越是平静，祁修衍心里越是发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司尧没有给他机会。
水花渐起的那一刻，司尧的手，狠狠掐住了祁修衍的脖子。
“砰——”
祁修衍被他推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浴池边缘。
司尧欺身上前，将他死死抵在池边，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能呼吸，却又挣脱不开。
他就那样看着他，眼睛里，是压抑了许久的怒火。
“不想死？”
司尧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淬了冰。
“不想死你他妈还找死？”
“不想死你他妈一个人躲起来？”
“不想死——”
“唔——”
祁修衍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愤怒的眼睛，看着那张不断开合的唇......
他猛地抬手，扣住司尧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
然后，本能地吻了上去。
司尧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那张放大的脸。
唇上，是微凉又陌生的触感，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几个字在反复回响——
他被强吻了？
他被这个狗暴君强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