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贝肉的鲜甜在舌尖化开，像潮水一样漫过那些翻涌不息的思绪。
一颗，两颗……
等他回过神来，罐子已经空了大半。
他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空罐，忽然觉得有些搞笑，还有些心酸。
邪神给的“舒缓身心”的深海贝，被他当成了借酒浇愁的替代品。
“……”
他把空罐放在床头，躺了下去。
无神地盯着撒在地面上的阳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烦。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
在坠入睡眠的前一刻，他迷迷糊糊地想：
算了。
想不通的事情，就先不想了。
既然已经死了，既然已经选了这条路，那就……先走着看吧。
别想那么多了。
夜幕降临，路平醒来的时候，觉得脑子清楚了不少。
虽然问题并没有解决，但那种撕裂般的焦虑感确实淡了一些。
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空罐子上。
“……还挺管用。”他嘟囔了一句。
去浴室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眼圈还有一点没褪尽的红，但整体已经看不出崩溃过的痕迹。
他对着镜子，试着扯了扯嘴角。
有点僵。
又试了一次。
好一些了。
第三次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已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路平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宿舍走。
不管怎么说，日子还得过。
哪怕这个“日子”是死后的。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看着有些乱。
开始整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手上的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他也没多想，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歌。
……
克千拎着东西回到宿舍时，一眼就看到了正哼着歌、埋头收拾柜子的路平。
对方闻声抬头，很热情地向他打招呼：“回来啦？”
对方的热情让克千很受用，举着手中的袋子，“下课你没跟我一起去校外，亏了吧，可香了。”
最后一节课后，他邀请伊南去外面转转，对方有事拒绝，无奈自己只好一个人过去。
嗯？……是吧。
克千感觉自己的记忆有点模糊，和对方有关的记忆时有时无。
上完课，自己邀请对方，对方没去。
没问题，应该是自己上课上迷糊了。
“买的什么啊，好香啊。”对方眼睛一亮，像夜空闪烁的星星。
“烧烤，你尝尝。”克千本来就打算分给他，顺势把袋子口敞大了些，递到路平面前。
路平:(*???*)
“谢谢。”
他伸手拿了一串，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就笑起来。
好吃，下回自己也要去。
“好吃吗？这家摊子有点偏僻，好吃的话，我下回带你去。”
“好啊。”路平爽口答应。
克千也拿了一串吃起来，目光落在对方如黑曜石般灵动的眼睛，随口问，“你的眼睛是戴美瞳了吗？挺特别的。”
换作平常，路平可能还要难受一下，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但现在，他感觉这也没什么，“天生的，可能是基因突变吧。”
“很漂亮呢。”克千赞美道。
“谢谢，你的眼睛也很好看，像翡翠一样。”
克千生着一头柔软的褐色短发，双眼是清透的碧绿色，五官又立体分明，平时走在路上没少被路人侧目。
听到路平这么说，他下意识卷了卷额前的发丝，刚想接话——
“砰！”
宿舍门被一把推开，矢安雅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嘴里嚷嚷着，“各位各位，你们猜我们刚才听到什么了？”
诺曼克斯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关上。
克千:不想知道，你别说话。
“什么。”路平当一个捧哏。
矢安雅连椅子都没沾，直接站在屋子中间，压着嗓子说，“隔壁宿舍，有人看见鬼了。”
“鬼？”克千挑眉，“看错了吧。”他不相信这些东西。
“是真的！听说是个断头鬼。埃文半夜去厕所，洗手的时候听见身后有水声，一抬头，从镜子里看见对面水池有人在洗头。
本来他没在意，结果那人突然直起身，这时才发现那人脖子上是空的！头被他自己抱在手里。”
矢安雅做了一个手抱着东西的动作。
“然后呢？”路平追问。
“然后，埃文吓得直接愣在那里了，那个鬼好像也发现他了，拿着头，‘咻’一下穿进墙里不见了。”
克千暗自腹诽，好老的故事。
矢安雅搓了搓胳膊，“反正我现在是不敢晚上去厕所了。”
克千好笑地拍拍他：“没事，那鬼不也没害人，看见埃文不就跑了。还说不定是埃文自己睡迷糊眼花了。”
矢安雅转头问路平，“伊南，你相不相信。”
“我？半信吧。”路平倒是有些自以为真。
无他，他就是鬼啊。
“诺曼克斯，你呢？”
诺曼克斯认真思考了下，推了推眼镜，“我信，这个世界都有神了，鬼有什么不可能的。”
矢安雅用力点头，一脸“你看吧”的表情。
当晚临睡前，矢安雅特意提前去了趟厕所，回来就把自己裹进被子，连脑袋都蒙得严严实实。
克千看得好笑，悄悄戳了戳路平，“哎，半夜要不要去看看？”
“去哪儿？”路平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半夜去厕所看看啊。”
“可以。”路平答应得干脆。他正好觉得精神充沛，毫无睡意。
见他这么爽快，克千眼睛弯了弯，恨不得时间能走得快些。
到了半夜，克千给路平发消息，两人蹑手蹑脚地出了宿舍。
走出宿舍之后，克千问路平，“你怕鬼吗？”
“怕。”属于又菜又爱玩的那种。
要是换成平常，他肯定不来，这种不在一个维度的精神攻击，简直是单方面伤害。
但是现在他已经是鬼了，要是敢吓他，他就直接上手。
克千听了，很可靠似的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我保护你。”
话音刚落，克千忽然脊背一凉，像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克千心里发毛，环顾四周，除了他俩没有其他人。
不会真的有鬼吧。
克千心里有些犯怵，但是自己提议的，自己也一向不信这个东西，还是壮气，硬着头皮继续往厕所走。
路平倒是一路东张西望，满脸写着期待。
半夜的水房空无一人。
按照目击者的说法，鬼是在洗手时出现的，两人先摸进厕所转了一圈，毫无发现，又到水池边晃了半天，依旧一片寂静。
因为晚上烧烤吃得咸，克千灌了不少水，这会儿尿意涌了上来。
想着反正厕所刚才检查过，没什么异常，他便跟路平打了声招呼，自己先上厕所。
舒爽的释放之后，正要拉起拉链，余光看到了自己右侧的有一个黑影。
他以为是路平，娇羞地喊了一句，“别看啊。”
话音未落，他转过了头。
一颗悬空的人头正停在他肩侧，惨白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刹那间，克千全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腿一软，慌忙撑住墙壁想从左侧逃出去，不料刚转身，一具湿淋淋的无头身体正水灵灵的堵在门前。
他脑中的那根弦彻底断裂，发出一声尖叫。
“啊——！！！”
在洗手池旁边无聊刷手机的路平，听到惨叫，立刻跑到厕所。
只见，无头身体正一步步逼近跌坐在地、不断后退的克千。
而悬在半空的那颗脑袋，看见又有人来，嘴角缓缓向耳根咧开一个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弧度。
随即猛地朝墙壁钻去。
“站住！”
路平第一次见到鬼，兴奋不已。
那颗头飘得太高够不着，地上的身体还抓不到吗？
他抬脚就朝无头身体踹了过去。
被邪神淬炼过的身体素质非同一般，那一脚力道十足，直接将身体踢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已经钻进一半的脑袋愕然又从墙里缩了回来，那张惨白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怎么能碰到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