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平回过头，没有去管地上的克千，
既然已经晕了，那就再睡会儿吧。
他现在更好奇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鬼。
“你怎么死的？”
路平直接上了个一般人都避之不及的问题，语气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断头鬼垂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扯下来的布条。
“被砍死的。”
路平叹了口气。
“报仇了吗？”
“报了。”他抬起眼皮，只有眼白的眼球竟透出一点如释重负，“杀我那人被处死刑了。”
路平点点头。
不错。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
“因为我想让他们把我超度。”
“超度？”
“是啊，我已经在这个世界飘了快半年了，我不想在再这里待着了。”
“你为什么不去找可以超度你的人，来宿舍楼干什么？”
“因为我能移动的最大范围就到这个宿舍楼。”
他说这话时低着脑袋，眼睛垂下去，竟显出几分老实。
路平他们这栋宿舍楼在最南边，隔着墙就是一片代建的工地了。
“那你吓他们干什么？直接告诉他们不行吗？”
“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就直接跑了，根本不听我讲。”断头鬼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
“我都说了三遍‘你好，请问你能帮我找个人超度我吗’，结果第一遍刚开口，人就没影了。”
“所以你就开始吓人了。”
“不不不，”他急急辩解，“我吓人不是为了吓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把神使引来，把我超度。我是有策略的。”
“什么策略？”
“吓人，别人感觉到害怕了，就会找人过来解决，然后我就可以把事情原委告诉他们，让他们把我超度了。”
路平沉默了。
半晌，他问：“怎么超度？”
断头鬼摇头，脖子上的脑袋也跟着晃，险些掉下来，他赶紧扶住。
“不知道，我就听说神使有非凡力量……”
路平没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我回头帮你问问。”
断头鬼猛地抬头。
“别抱期望。”路平补了一句。
“真的？”断头鬼很高兴，脑袋又开始晃，他这次按得及时，没掉下来。
“假的，可以了吧。”
断头鬼用力点头，不管真的假的，反正有人愿意帮他问了。
“我、我也有个问题。”他小心翼翼抬起眼皮，像只做错事又忍不住想讨食的狗。
“说。”
“你是人还是鬼？为什么能打到我？”
他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揍的地方，还有点疼，疼得真实。
半年来他飘来飘去，穿墙过壁如履平地，活人的拳头穿过他就像穿过空气，这是头一回被人结结实实揍了一拳。
路平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他顿了顿，“应该……还算是鬼。”
听到对方这是鬼，断头鬼有些不可置信。
你的死亡，我的死亡，好像不一样。
“还算是？为什么，你没死吗？”
“死了啊，跳楼死的。”
“跳楼死疼吗？我听说跳楼最后几分钟很痛苦的。”
“的确，”路平的语气像在聊今天天气有点凉，“但疼也无济于事了，习惯了就好，感觉你被砍头也挺疼的。”
“可不滴！”断头鬼一拍大腿，像是终于找到知己，
“第一刀砍歪了你知道吧，没砍断，从这儿，”他比划着自己的后脖颈，“削进去，卡在骨头缝里了，一下没死成，当时我还跟他搏斗了一会儿呢。”
路平挑眉，“哦吼，厉害啊。”
“那人也被我砍了好几刀，要不是我流血过多，没力气了，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他脖子一梗，竟有几分骄傲，像在炫耀自己当年高考数学考了一百四。
“那第一刀之前呢？你没有任何防备？”
断头鬼沉默了一下。
“那天他生日，我去给他庆生……”
路平没再问。
地上传来一声闷哼。
昏迷的人的手指抽了一下。
“你先回去。”路平敛了神色，给他松了绑，“有消息我找你。”
“好！”断头鬼喜滋滋地应了，身体已经开始往墙里缩。
“当然，”路平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跟上来，掌心跳出一缕幽蓝火焰，散发着灼人的热度，“你要是直接逃走，我有的是办法弄死你。”
断头鬼疯狂摇头，脑袋又晃，被他死死按住。
“不跑不跑！打死不跑！”
等那团黑影缩回墙壁，路平才收了神力。
他低头扫一眼自己，满身血污，眼珠还挂在颧骨边。
闭眼，再睁眼。
恢复如常。
他走到克千身边，蹲下，“你没事吧。”
克千抓着他胳膊，手指冰凉，还在抖。
“鬼、两个鬼……”
“什么两个鬼？”路平把他扶起来，“我听到动静就过来了，吓你的那个鬼已经被我打跑了。”
“真、真的？”
“真的。”
克千喘着粗气，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猛地扑过来，想要抱住对方。
路平后撤一步。
啪叽。
克千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你被吓坏了。”路平收回脚，面不改色，“咱们回去吧。”
他握拳伸出大拇指，往身后宿舍的方向指了指。
克千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才撑着膝盖爬起来。
全身都在疼。
摔在地上磕狠了。
路平依旧走在前头，步伐轻巧。
克千一瘸一拐跟着。
上梯子的时候，他龇牙咧嘴，面目狰狞，每蹬一节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好不容易把自己摔进床铺。
刚躺平，脖子上的石头硌进肩胛骨。
嘶～
他扯下那根项链，随手丢在床头。
没用，不带了。
他闭上眼，只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
克千很累，以为自己会直接睡死过去。
结果睁开眼又来到了那个清醒梦，和昨天同样的场景，他在人群里，朝着上方的神明跪拜。
王座上的身影依旧诡谲难辨，如丝绦般飘动。
与昨天不同的是，上方的神明开口说话了。
“尔等可愿意成为吾的信徒？”
克千听见自己喊，“愿意愿意。”
王座之上似乎传来一声轻笑。
“既然如此，”那声音道，“几日后，吾会予尔等一场考验。你们通过考验，即可成为吾的信徒。”
接着又是持续的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