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带着路平穿过蜿蜒的小径,绕过一片盛开着奇异花朵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喷泉静静矗立在花园的中心。
路平走近后才惊觉,喷泉中涌出的并非水流,而是无数道细如丝绦、晶莹剔透的物质,它们在喷泉中升腾又坠落,折射出星辰般的碎光。
“这是祈愿池。”邪神的声音从浓雾中传来,低沉而悠远,“信徒们许下的愿望都会汇聚到这里,形成你看到的愿绫。”
路平惊艳住了,目光追随着那些流动的光带。
忽然,他看到在无数透明的丝绦之间,零星掺杂着几缕不同的颜色,如同草鱼池中的锦鲤,截然不同。
“愿绫的颜色是不一样的吗?”路平问。
“普通的愿望是透明的,富有强烈情感的愿望会呈现不同的颜色。”
邪神没有立刻回答。祂走到池边,黑雾探入愿绫之中,轻轻捞起一缕。
那是一缕漆黑的愿绫,靠近路平时,带着刺骨的凉意。
“感受一下。”邪神将那缕黑色递到他面前。
路平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刚一触碰,一股充满恨意的的思绪灌入脑中。
“我要杀了他,我要他们全家不得好死!”
男人的声音凶狠且窒息。
伴随着这句话传来的,是强烈的情绪,怨恨、绝望。
路平猛地缩回手,大口喘气。
邪神摸摸他的脑袋,等他的呼吸平复一些,才再次探手入池。
这一次,是一缕浅粉色的愿绫,像三月的桃花一样粉嫩。
“再试试。”
路平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这一次,涌入脑海的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我希望能和我老公永远相爱,永不分离。”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柔软。伴随着话语传来的,是一阵甜丝丝的暖意,让人从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幸福感。
路平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连眼神都温柔起来。
“这就是愿绫的颜色。”邪神这才开口,“普通的愿望是透明的。而那些饱含强烈情感的愿望,会呈现出不同的色彩,黑色是恨意,粉色是爱恋,红色是贪欲……
愿绫色彩的浓淡,就是信徒愿望强烈程度的写照。”
路平怔怔地看着手中那缕粉色的光带,又看看池中那些流动的色彩,问,“那神会实现他们的愿望吗?”
“不一定。”邪神淡淡回道。
“唉?”路平不解地抬头。
“我能改变现实万物,改变生老病死,但是思想意识这种东西是不受控制的,它是原主独立的不可磨灭的事物。
当然,我可以操控他的意识,就比如这条愿望。
我能让男方充满对女生的爱意,但那还是他吗,由外来事物操纵的爱意,不过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路平被邪神的一番话震撼,一时间说不出来什么。
“那其他的,不包含感情的愿望呢?”
“其他的?”邪神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慵懒,“看我心情,心情好的时候,或许会满足几个。
不过,人心难测,就要看他们能不能把握住了。”
邪神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语气都变得轻快。
路平看着眼前高大的黑漆漆的浓雾,不禁开口,“神,感觉你不像是邪神呢。”
“哦,怎么说?”邪神听到这话,来了兴致。
“虽然表面上有些恐怖,但是做的都是一些好事,不管是祭祀大典上的神赐,还是祈愿池里为他人实现愿望。”
“哈哈哈——”
话音刚落,一阵愉悦的笑声从那团黑雾中传出。
气氛变得危险而冰冷,路平感觉自己像个猎物一样,被猎人盯上,被一瞬间的压力吓得不敢动弹。
邪神控制不住的伸出手,揉了揉路平的脑袋,“亲爱的,我可不是什么好神。”
随后,那股压力突然消失,邪神像没事神一样,继续道,“走,我带你别处看看。”
刚才发生的片刻仿佛不复存在。
接下来的时光,像一场朦胧而美好的梦。
邪神带着他淌过河水,穿过森林,翻过山谷。
像精灵在林中舞蹈。
路平见到了从未见过的生物,长着翅膀的松鼠,真正的五色鹿,还有那些栖息在森林里,像水母一样飘动的浮灵。
愉悦感充斥着路平,脸上的笑容基本没有下去过,就连看邪神都是前所未有的亲昵。
邪神带着路平经过一处高耸的悬崖。
正当路平思考要怎么过去的时候,旁边的邪神忽然身体向前倾斜,落到谷底。
黑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然后急速下坠,越来越小。
路平的心颤了一下,跪在悬崖边,盯着地下快成一个乒乓球大小的邪神。
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祂在悬崖底部张开双臂,黑雾凝结的身影在白天显得格外清晰。
“伊南,过来。”邪神在谷底喊道。声音穿透呼啸的山风,清晰地传入路平耳中,温和而沉稳。
路平动了动,不小心碰掉了一颗石子,那颗石子坠入悬崖,过了好几秒才砸到地上。
他默默咽了口唾沫。
这也太高了。
双腿微微颤抖起来。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和碎石,那些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坠入深渊。
不但没有带走半分恐惧,反而让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伊南。”邪神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温和而沉稳,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勇敢跳下来,有我在,没事的。”
路平趴在悬崖边上,死死盯着崖底的邪神。
明明是万丈深渊,足以粉身碎骨的高度,可此刻,他竟然真的生出了一股想要跳下去的冲动。
“伊南,相信神。”邪神没有催促他,只是一遍一遍的加强他的信心。
路平的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崖底那道身影。想要从对方身上获取足够多的勇气和足以战胜本能的信任。
颤巍巍地开口,“神……”
邪神没有多言,继续保持张开手臂的动作,随时准备抱住对方,像一棵等待倦鸟归巢的树。
路平盯紧了悬崖下的身影,暗下决心,在悬崖边站起来。
一鼓作气,然后纵身一跃。
风在路平耳边呼啸,眼睛被吹得想要流泪,但是仍坚持着没有闭上眼睛,视线始终注视着邪神。
身体坠入了一个怀抱。
冰凉的,柔软的,像是被温柔的夜风接住,坠在了云层上。
没有一丝痛感和冲击,只有那种从极速下坠到骤然静止的奇妙反差,让他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路平靠在邪神怀里,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听到自己的心跳还在狂乱地敲击着胸腔。
可与此同时,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沉醉感正在四肢百骸蔓延。
“伊南,真棒。”
邪神将路平的脑袋按在怀里,抚摸安慰着祂的人类。
藏在黑雾里的眼睛微微弯起,露出得意而欣喜的笑意。
像是猎人看着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