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路平质问出这句话时,朦胧的意识逐渐清醒。
邪神微微侧头,不解地看着他,邪魅的眉眼中难得露出一丝茫然,神情淡淡的,带着几分无辜。
他看着邪神那张绝美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他的眉毛慢慢皱起,呼吸越来越浅。
邪神祂真的是这个模样吗?
他的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个问题。
他这几天因为被锁起来,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邪神这几天都是保持的人形态。
路平一开始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很喜欢邪神这个模样,这让他有一种他们是同类的错觉。
可是现在,面对邪神令他惊叹的面孔,路平怎么看怎么别扭,有种异样的诡异感。
就像……披着羊皮的狼。
路平盯着邪神,眼神困惑迷离,想要从祂的脸中寻找答案。
邪神笑着,任由路平打量,通身散发着温和的气质,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宠溺。
路平感觉自己仿佛深陷在蜜糖之中,甜甜的,把自己包裹起来。
祂真好看,祂看起来好喜欢自己,祂——
突然,路平浑身一僵。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他脸色刷地白了,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路平不由后退几步,他终于明白了那种不对劲感。
一个神明,怎么可能喜欢全天保持人形态?!
是因为祂觉得这个形象帅气吗?
不!因为这个形象能蒙蔽他。
路平抱住手臂,心中升起恐惧,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连连后退。
在人类皮囊包裹下的,是一个诡谲莫测的神明!
路平是人类,在这个充满非人生命的宇宙里,他会对同类产生好感,放下戒心。
正因如此,在这个关系紧张、路平自我意识升起的微妙时刻。
若邪神仍以人形态现身,用温柔的姿态去安慰他、催眠他……
“伊南?”
邪神听到路平的质问,冰凉的手心再次摸向路平的脸颊。
祂凑近了些,那张漂亮的面孔几乎贴在了路平脸上。
“去杀了他,神就永远不会离开伊南了。”
邪神的声音充满蛊惑,像催眠的时钟滴答声,飘到路平耳朵里。
恍惚,沉醉。
“就差一步了,伊南难道不想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不用因为生计奔波,每天躺在床上悠闲躺平,身边有父母,有神明,每天都不用为琐事发愁。”
“你,不想要吗?”
邪神嘴角含着笑意,温温柔柔,语气是那么的亲昵。
但与此同时, 祂的指尖撬开路平紧攥的手。
将一把冰凉的刀柄放在了他的掌心。
邪神微凉修长的手指裹着路平的手,将他的手慢慢合拢,握住那柄匕首。
祂的手搭在路平肩膀,微微用力,把路平的身体又扭了回去。
随后,凑到路平身边,在他的眼角落下一吻,“乖,去吧,神在这里等你。”
祂的眼里似有星辰,看向路平的目光是那么的温柔。
路平怔怔地低下头,看着手中锋利的刀刃,再看向前方遍体鳞伤的陈念泽。
他的脑子里充斥着两种声音。
一个声音带着疲惫:去吧,一个不熟悉的人而已,杀了他,你的生活就会变得更好,别挣扎了,你整不过邪神的。
另一个声音充满抗拒:别杀他,你难道就甘心当邪神身边一个没有灵魂,没有自我的宠物吗?!
清醒与沉沦交织。
两种声音在路平脑子里吵得不可开交,吵得路平的脑袋好痛,身体跟断掉连接一样,无法动弹。
他终于明白了邪神为什么执着于让他杀了对方。
邪神要他杀的,从来不是那一个人,而是一种认知——他的认知。
他作为人类、兼顾他人的认知。
身为人类,路平会为他人的痛苦落泪,会因为他人的遭遇挺身相助,会因为他们都是同类而牵挂担忧。
而现在,邪神要他将这些通通斩掉。
留下一个满眼只有邪神的……宠物。
路平几乎要握不住那把刀,沉重的刀柄在他手里松松地晃着,随时可能掉落。
他看向前方的透明柜子。
在他眼中,那柜子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容器,而是一个被严密保护起来、绝不能碰触的东西。
打碎了,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路平的喉咙里发出呜咽,他的眉头紧蹙,目光纠结痛苦,身体呈现微微蜷缩的姿态。
他的脑袋一顿一顿地摇晃着,脚步开始往后退。
一步,两步……
突然他的后背撞到了一个宽厚的胸膛,路平心脏骤停,身体一僵。
他的身后,邪神握住了路平颤抖的身体,垂着眼,在路平看不见的视线里,注视着祂心爱的宠物。
眉眼中不再是路平所看到的温柔,而是如虚空一样的冰冷,神秘,危险。
祂的指尖轻点着青年的肩膀,似在思考,又像是在表达不满。
邪神的眼底闪过异色,但很快压制下去,祂贴到路平身边,继续安慰着对方。
“伊南不要害怕,一个人类而已,没什么的。”
“什么叫一个人类而已?”
祂的身下,青年的声音颤抖着,里面带着恐惧和一股向上的不可控制的痛苦。
路平抬起头,目若寒潭,嘴角向下,难以置信地提问。
“我不就是一个人类吗?”
闻言,邪神的眼眸闪过错愕,没有想到宠物会这样提问,但祂很快回过神来,语气平淡无波。
“你们不一样。”
在邪神眼里,路平不是人类,是祂的宠物,和所有的人类都不一样。
二者不能归为一类。
“怎么不一样,两个眼睛一个嘴巴。”
路平的语气彷徨,像是在为解释一个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感觉自己要炸了,两种想法在打架,只剩下躯体在无意识地操纵自己的行为,说出没有过脑子的话。
“我们团结,我们互助,我们为同类的遭遇悲伤。因为我们都是人,不是没有温度的、冰冷的造物。”
路平抬起头,力量仿佛已经被抽空,脸上是连痛苦都无力维持的空洞。
“跟他不一样的不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锁定邪神。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