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车主和路平他们分开的岔路。
路平下了车，朝车主他们道谢。
一道身影从他身后跳下来，一个劲地跺脚摇头，沙尘跟不要钱似的，从对方身上哗哗地落下来。
路平往后退了一步，伸了个懒腰，阴阳怪气地说道，“坐车真舒服，你想必也不差吧。”
他看向对方，“既然休息好了，我们就继续前进。”
陈念泽低着脑袋，掸了掸头顶的尘土，幽怨地看着路平，沉默地走到前面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夜风吹散了方才那点微妙的尴尬。谁也没再开口，但那股针锋相对的劲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卸了下来。
一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伴着星星和月亮，很是无聊。
路平开始东想西想。
他在得知这个世界由愚神掌控后，想到了一件事。
对方第一位想要杀的神明就是愚神，也就是说，陈念泽是要杀死他信仰的神明？
路平转头，小心地瞥了眼陈念泽，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陈念泽不知什么时候，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路平还没来得及反应，陈念泽先一步移开了视线，开口道，“我一直有个疑问。”
路平略显意外，“什么疑问？”
“你不是邪神管辖之下的人，为什么会和邪神在一起，还这么信任祂。”
路平没有直接回答陈念泽的问题，而是留意到一句话，“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邪神管辖世界下的人？”
陈念泽解释说，“因为除愚神之外的其他主神是不允许游戏进入祂们的世界抓人的。而你会出现在游戏里，就说明，你不是祂们管辖之下的世界中的人。”
路平:“那说不定我是直属信徒，不在范围内呢。”
“因为不像，”陈念泽摇摇头，“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的行为并不像一个信徒。”
因为他是一个宠物。路平暗自腹诽。
“这么说，你见过？”他问。
“见过，”陈念泽说出这句话后，陷入回忆，“那些信徒的目光……狂热，疯魔，不像一个正常人。”
“所以你才不想成为愚神的信徒？”
陈念泽猛然侧头，盯着路平，“你怎么知道的这个世界是愚神管辖的？”
“就不告诉你。”路平照着陈念泽之前的语气说。
陈念泽倒也没追问，回过头，语气平淡，“差不多吧。”
……
说到这里，看着越来越熟悉的景象，陈念泽的话匣子被打开了。
他看着天空，“我父母以前就是信徒。”
“哦，是吗？”路平模板似的回话，
“知道他们怎么当上信徒的吗？”陈念泽没等路平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时候愚神喜欢看人类濒死时绝望求生，他们为了让神明注意到自己，就把我捆起来，沉入水里，看我拼命往上游。”
他说这话时，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说的事情，和自己无关，
路平沉默下来。
“不过，后来他们都死了。”陈念泽的语气里突然漾起笑意，“溺水死的，死得很惨。”
路平看了眼对方，心中大概有了答案
他见陈念泽眼里近乎疯狂的光，岔开话题，“那你为什么会选择进入游戏？想复活吗？”
听到路平的提问，陈念泽的眼底恢复清明，语气缓和下来，“我还有牵挂活在这个世上，我放心不下她。”
“谁？”路平问。
“我妹妹。”陈念泽说出这几个字时，脸上难得浮现出真实的笑容。
“她从小就特别乖，总爱跟在我身后，‘哥哥、哥哥’地喊个不停。”
“后来家乡战乱，她跟着我四处漂泊，吃了那么多苦，却从来没有埋怨过一句。”
陈念泽停顿了一下。
“有时我觉得她比我更像大人，明明自己还那么小，可别人受伤时，她总是第一个跑去安慰。”
陈念泽想起这段，突然笑了一下，看向路平，“我妹说如果不打仗了，她想当一个护士，你猜是为什么？”
路平思考了一下，“因为她有救死扶伤的博爱之心？”
“不。”陈念泽晃了晃手指，“因为她说，她有一个理想，就是扎遍全天下的所有人。”
路平嘴角抽搐了几下，手背莫名地幻痛。
“哈哈哈，好玩吧。”见到他的反应，陈念泽笑起来，“我妹可有意思了，到时候可以让你见见她。”
他的话是笑着说的，语气里还是透出几分忐忑。
那不像是一种约定，更像是一种安慰。
陈念泽勾起嘴角，脸上是笑容，他抬起脑袋，在月光的照射下，眼睛亮晶晶的。
“我死的时候，她才12岁，这个世界充满战争，我放心不下，我要回去找她，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我会找到她的，一定会。”
路平的表情低沉下来。这番话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当时同样因为放心不下，明知希望渺茫，还是毅然决然地进入了游戏。
但和陈念泽不同的是，他遇到的神明，真的帮助了他。
而现在。
黑夜中，路平看着旁边本应明亮，实则损坏的路灯，看着道两侧无人打理的荒草。
他转向陈念泽，没有接着嘲讽对方，而是郑重地说道，“会找到的。”
……
第二天，他们一路向北，走到了一个破损的收费站。
路平叉着腰，喘着气，看向收费站上的字样:齐北。
“终于到了。”他侧过头，“陈念泽，接下来怎么走？”
这一回头，他看见陈念泽盯着塌了一半的收费站，愣愣地站在那里。
“陈念泽？”路平喊了他一声。
陈念泽晃了下神，目光重新聚焦，声音低哑，“没事，我们走吧。”
他没再说话，但路平肉眼可见，对方的脚步加快了些。
两人朝着齐北市内走去。
路平在走得过程中，一直环顾周围。这里和之前他们途经的齐南市没有什么区别。
满目疮痍，折断的电线杆歪斜垂挂，越往市区走，越能看见烧焦的楼体和扭曲的金属框架。
路平记得，对方是要找自己的家人。
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
陈念泽一路沉默，也不跟路平阴阳怪气地对话，闷着头快步前进。
走了快一晚上，即便路平被邪神淬炼过身体，依旧感到脚底酸胀。
但浑身是伤的陈念泽仿佛不知道疲倦，越走越快。
路平因为疲惫，慢了几步，落在陈念泽后面。
路平垂下脑袋，盯着地面，突然他的表情僵住，猛得抬头看向陈念泽。
只见，在陈念泽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排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