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崽,”沈清远在床边坐下,语气关切,“腿伤现在感觉如何?小厮先前说你出事了。”
“现在好多了,刚摔的时候才疼呢。”沈星河放下手里的话本,丢在床里边,“就是脚踝胀胀的,不敢动。”
沈清远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伤处周围的皮肤:“我听大夫说你骨头无恙?星崽感觉怎么样?”
“那当然千真万确!”沈星河连忙道,“回春堂的李大夫亲自诊的,说就是筋扭得厉害,需好好将养半月,绝未伤及骨头。身上的伤都是皮外伤,过几日便好。”
听沈星河自己这么说,沈清远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回实处。
慢慢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弟弟的额头,无奈道:“你呀!这么大个人了,出去玩还不知轻重!”
“落霞坡又不是陌生地界,怎会摔下坡?若真有个好歹,待爹娘回来,我如何交代?”
沈星河自知理亏,缩缩脖子,小声道:“我……我不是有意的。就是……跟林玉轩比谁放纸鸢跑得快,光顾着回头看他追没追上,没留意脚下……”
“林玉轩?”沈清远眉梢微挑,“林家那个性傲的小哥儿?你同他较什么劲?”
“谁让他先讥讽我的纸鸢只是虚有其表!”沈星河提起仍有些气鼓鼓,但旋即声音低了下去,“不过……后来我摔下去时,他似乎也想拉我一把……结果自己也摔得不轻。”
沈清远看着弟弟这副气恼中又带着些微赧然的神情,无奈摇头。
星崽从小千娇百宠的长大,争强好胜,那个林家的小哥儿也差不多,也性傲,他并非不能理解,只是闹到今天如此惊险境地,实在令人后怕。
“那林玉轩现下如何?”沈清远问。
“应同我差不多吧,多是擦伤,脚没事。云舒和书禾送他回去了。”沈星河老实答道。
“人无事便好。”沈清远缓声道,“此番算是你们运气。牢记教训,嬉戏玩闹须有分寸,安危最是要紧。爹娘远行,大哥庶务缠身,你自己在家更需谨慎,出去玩也要小心一点,可知?”
“知道了,大哥,我以后定会小心。”沈星河乖乖认错,转而眨眨眼,脸上露出些许讨好的笑,“大哥最疼我了,不会告诉爹娘的,对吧?”
沈清远被他气笑:“现在知道怕了?且看你养伤期间是否安分。若乖乖听话,好生将养,大哥便替你遮掩一二。如若再莽撞……”他故意拖长语调。
“我一定听话!我发誓!”沈星河立刻举起右手,信誓旦旦,“大夫说不能下地,我绝不下地!大哥让我吃什么药,我就吃什么药!”
见弟弟如此保证,沈清远面色稍霁。兄弟二人又说了会子话,沈清远细细问了受伤经过、大夫嘱咐等细节。
聊着聊着,沈清远似是忽然想起,语气平常地问道:“对了,星崽。今日抱你回府的那位……听下人称傅老板?是何人?以往未曾听你提起过。”
沈星河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努力维持自然:“哦,傅大哥啊。他……是我前些时候认识的一位朋友,就是上次钓鱼同去的那个。”
“朋友?”沈清远目光平静地落在弟弟脸上,带着些许审视,“只是朋友?能径直将你从城外抱回府中,登堂入室?”
沈星河被问得有些心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那……那不是因为我受伤了嘛。而且他为人热心爽直,现在在城里经营着几家吃食铺子,生意颇兴旺。今日恰巧他也在城北办事,见我受伤,便出手相助,送我回来了。”
“如此凑巧?”沈清远语气依旧平和,“是哪家铺子?那个傅老板全名是?”
“叫……傅满船。铺子名‘满船小吃’,还有一间调料铺子。”沈星河声音渐低,悄悄觑着大哥神色,“大哥,傅大哥他真的只是好心帮忙,并无他意……”
沈清远看着弟弟这副急于解释、隐隐透着忐忑的模样,心中明镜也似。弟弟自小受宠,心思澄澈,喜怒皆形于色。这般情态,断非对待寻常友朋。
傅满船……沈清远于心中默念此名,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近日忙于海运,对城内新兴商号关注不多,但“满船小吃”似有耳闻,生意确实做得风生水起。
对于傅满船这个人,沈清远评价还是挺可以的。
作为一个白手起家的年轻商贾倒有几分能耐。
只是……沈清远目光掠过弟弟包扎的脚踝和涂药的伤痕。
这傅满船能在弟弟受伤时及时出现,亲自护送回府,且据下人所言,是“抱”回来的,一路从前门直入内院。
这份关切与亲近,显然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而星河对他的维护与在意,亦显而易见。
沈清远心下思绪微转。弟弟年岁渐长,有自身交游,乃至心有所属,实属常情。身为兄长,他乐见弟弟展颜。
然则对方家世如何?品性如何?待星河是否真心实意?这些皆是他这长兄需代为斟酌考量的。
尤其眼下父母远游,他更需为弟弟谨慎把关。
不过,见星河此刻这副紧张模样,沈清远未再继续追问。
有些事,不宜操之过急,需徐徐图之。
他伸手,如幼时那般揉了揉沈星河的头发,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大哥不过问问。人家援手之情,我沈家自当铭记。待你伤愈,择个日子,正正经经请人家过府一叙,置席面好好答谢。”
沈星河没料到大哥会如此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漾开灿烂笑意,用力点头:“嗯!谢谢大哥!”
看着弟弟欣喜的神情,沈清远亦微微一笑,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思量并未全然散去。
他起身道:“好了,你喝了药便早些歇息。好生养伤,勿要多思。有事便唤青竹,或遣人去码头寻我。”
“知道了,大哥你也早些歇息,莫要太过劳神。”沈星河乖巧应道。
沈清远颔首,方才转身离去。
房门轻声合拢。沈星河靠在床头,长长舒出一口气。
大哥未曾深究,还允他邀傅满船来家宴饮!这真是再好不过!
他心绪雀跃,连脚踝的痛楚似也轻减了几分。
脑中已开始盘算,待脚伤痊愈,该请傅满船在府里吃什么好吃的,自己到时候穿什么衣衫……
窗外夜色沉静,星河苑内一片安宁,唯余秋虫偶鸣。
沈清远离了星河苑后,并未直接回房。
他步入书房,沉吟片刻,唤来一名得力心腹管事,低声吩咐道:“去细细查一查,城里一位名叫傅满船的年轻商贾,主营‘满船小吃’及调料铺。我要知他籍贯来历、家中情形、品行风评,以及近来所有动向。仔细些,勿要张扬。”
“是,大少爷。”管事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沈清远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眸色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