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的时候有风从下方托了一下,稳稳当当。周高把笼子放在墙根下,找了个背风的位置,确认太阳晒得到又不至于太烈。
他直起身,看了看四周,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旁边那片他之前催生出来的菜地里,弯腰拔了一颗大白菜。
白菜个头不小,叶子翠绿饱满,根部还带着湿泥。周高把它举起来看了看,觉得够那几只小鸡吃上好几天了,便打开笼子的门,把整颗白菜扔了进去。
大白菜砸在笼底,发出一声闷响,正在吃米粒的小鸡们吓得扑腾着翅膀四散开来。
叽叽喳喳叫了好一阵,发现那团绿白相间的东西并不会动,才又小心翼翼地靠拢过去。
周高蹲下来,隔着笼子的木栅栏看着那几只半大的小鸡。它们身上已经褪去了出生时那种纯粹的嫩黄,翅膀尖上和尾巴上开始冒出些杂色的羽毛,个头也比刚孵化的时候大了一圈,但离能下蛋能吃肉的成鸡还差得远。
他想了想,试探着伸出手,掌心贴上笼壁,催动木系异能。绿色的光芒从他掌心蔓延开来,顺着木笼的缝隙渗透进去,笼罩住那几只小鸡。
小鸡们忽然安静下来,像是在感受什么。
周高的眉头慢慢锁紧。异能被催动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明显的阻力。
那些小鸡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疯狂地汲取着他释放出去的异能。
他催动植物的那一套方法,用在这些小东西身上完全行不通。
植物需要的能量如果是一,那这些小鸡需要的至少是好几十倍,甚至上百倍。而且越是想让它们长得快,消耗就越是成倍地往上翻。
他咬牙多撑了几秒,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但那些小鸡除了羽毛变得更蓬松了一点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算了。
周高收回手,掌心的绿光熄灭,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让他踉跄了一下。
他扶住墙壁,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几次才缓过来。
赵家阳哒哒的跑下楼,看到周高,立马跑过来,蹲下来看着小鸡。
周高声音有些发虚:“以后喂鸡也是你的活了。就用大米粒和大白菜喂。”
赵家阳应了一声,根本没注意周高的脸色。
四只小鸡仔正围在那颗大白菜旁边,笨拙地用还没长硬的喙去啄白菜的叶子,啄下来一小片就欢快地吞下去。
赵家阳头都没抬,盯着小鸡问:“用不用切碎了再喂?”
“不用,整颗扔进去就行,它们自己会啄。”
“知道了!”
赵家阳蹲在笼子旁边,把手伸进栅栏的缝隙里,一只胆大的小鸡仔歪着脑袋看了看,居然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摸了摸那只小鸡头顶的绒毛,动作小心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周高看他这么喜欢的样子,觉得再次耗光了异能也挺值得的。
最近周高不搞事了。基地也被异能者保护的风平浪静,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但赵家阳有些闹心,这潭死水最近有点发臭。
不是水质的问题,是明月的问题。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上来,大概有六七天了。
明月还是那副老样子,不声不响,拿手机打字跟人交流,看起来乖顺得很。
但她不仇视赵家阳了,这一点很反常。赵家阳记得清清楚楚,之前明月每次看他的眼神像刀子似的,恨不得把他剜出几个洞来。现在她不那样了,赵家阳还有点不习惯。
本来以为明月不仇视他是好事,猝不及防,赵家阳就被明月搞了。
第一次是在厨房。赵家阳把碗筷都洗干净了,整整齐齐码在碗柜里,厨房台面擦了,地拖了,连水槽里的滤网都清理干净了。
他转身要出去时,看见明月慢悠悠地走进厨房,从某个角落里拿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的脏碗和一双沾着米粒的筷子,轻轻放在干干净净的台面上。
她看了赵家阳一眼,面无表情,转身走了。
赵家阳手还没擦干,愣在原地,看了看那个脏碗,又看了看明月离开的方向,半天没回过味来。
这算什么?他皱着眉把碗筷洗了,心想也许是自己漏洗了,怪不得别人。
但第二次他就不这么想了。
那天他花了大半个小时把整个公共活动区的地板拖了一遍,拖得锃光瓦亮,能照出人影来。
他扶着拖把喘了口气,正准备收工,明月端着一碗泡面从旁边经过。
经过就经过吧,她偏偏在经过赵家阳刚拖好的那片区域时,突然身子一歪,像崴了脚似的踉跄了一下。
泡面碗脱手飞出去,汤汤水水洒了一地,面条挂在新拖的地面,红油蜿蜒流淌,像某种缓慢扩散的恶意。
赵家阳盯着那片狼藉看了三秒钟,抬头看向明月。
明月已经站稳了,低头看着地上的泡面,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上面打了三个字:脚崴了。
赵家阳深呼吸了一下,没说话,重新拿起了拖把。
第三次是番茄酱,第四次是酱油,褐色的液体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绽开,像一朵丑陋的花。
第五次是橙汁,黏糊糊的糖分渗进地砖的缝隙里,怎么擦都感觉擦不干净。
每一次都是“不小心”,每一次都是“崴了脚”,每一次明月都会用手机打一句简短的抱歉,举给他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赵家阳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在这六七天里被磨炼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但他今天才发现,这个高度是有天花板的。
晾衣房光线很好,一排排晾衣架上挂满了甩干后的半湿衣物,空气里有洗衣液的香味。
赵家阳刚把一批衣服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抖开,一件一件挂上去。大部分是白T。
最近有人拿着一批新T恤来兑换蔬菜,是棉的,穿着十分舒服。
赵家阳最近偏爱穿这种白色T恤,洗得干干净净的,在光线下白得发亮,看着就舒服。
他正把最后一件白色T恤挂上晾衣绳,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谁。明月走路的节奏他太熟悉了,那种轻而慢的步伐,像猫一样,像要偷偷干坏事。
赵家阳没理她,继续整理T恤的领口,把它挂平整。
明月走到他旁边站定,赵家阳余光瞥见她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看起来挺新的。
他垂下眼帘,皱眉,这神经病又要干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钢笔被用力拔开的声音,金属和塑料摩擦,令人牙酸的“咔”一声。
赵家阳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大片墨蓝色的墨水就从天而降,精准地泼在了他刚刚晾好的白色T恤上。
墨水渗透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瞬间就在白色布料上蔓延开来,墨蓝色的边缘向外晕染,像一朵迅速绽开又无法挽回的恶之花。
好几件T恤都被染了色。
赵家阳僵在原地,手指还捏着T恤的领口,眼睛盯着那片墨蓝色从一个个小点扩散开。
他慢慢转过脸,看着明月。
明月手里还捏着那支散架的钢笔,笔头和笔身分了家,笔尖上还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墨水。
她看着那几件T恤,表情平静得像在看天气预报。
然后她慢吞吞地掏出手机,打字,举起来。
手机屏幕上简简单单三个字:对不起。
不是“脚崴了”,不是“手滑了”,这次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编了,直接一句对不起,好像这样说了一切就可以翻篇,好像她不是故意的而是诚心道歉。
赵家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钟,又看了看那几件彻底毁掉的白色T恤。
明月把手机收起来,扭头就要走。
“明月。”
赵家阳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沉进水里,没有回响,只有落底的重量。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声音能这么沉,沉得连晾衣房里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
明月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故意的吧。”赵家阳这次声音大了些,不再是沉闷的石头,而是碎裂的冰面,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最近老是找事,你到底想干嘛?”
明月慢慢转过身来,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洗碗那次就是你故意的吧。泡面,番茄酱,酱油,橙汁,哪一次你是真的不小心?”
赵家阳越说越快,胸口起伏着,指节捏得发白:“一次崴脚我信,两次我也忍了,你这都多少回了?今天是钢笔,这么新钢笔都能散架,你当我傻?”
赵家阳的声音越来越大,在晾衣房里回荡,撞在那些飘荡的衣服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有几件被风吹动的床单轻轻晃了晃,像在偷听这场对峙。
就在这时,晾衣房的门被推开了。
刘婉容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热茶,脸上带着那种“我听见有人在吵架所以来看看怎么回事”的表情。
她的目光在赵家阳和明月之间转了一圈,看到那几件满是墨水的白色T恤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紧接着周高也过来了,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地打量眼前的场面。
多了两个观众,赵家阳憋了好几天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伸手一指那几件T恤,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折磨后终于爆发的控诉感:“你们看看,我好不容易洗干净的衣服,她拿钢笔上来就泼,泼完说句对不起就想走,当我没脾气啊。”
他又转向明月,把这几天的委屈像倒豆子一样倒出来:“第一天洗碗,你故意藏起来脏碗,我洗完了碗,擦了台面,拖了地,都收拾好了,你慢悠悠拿出来脏碗,我忍了。
后来几天拖地,我拖完了,你是泡面,番茄酱,酱油,橙汁,轮番往地上倒。每一天你都要来一下,一天都不落,准时得像打卡上班。
你那脚要是老崴,就别走了,坐着养养吧。
今天你装都不装了,直接泼了,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能不能直接说,别用这种方式折磨人?”
明月站在晾衣架旁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手指捏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那支散架的钢笔还在地上躺着,笔头朝东,笔身朝西,像是在用肢解的方式证明它确实散架了。
周高皱着眉看向明月,这几天他有点事,还真没注意明月干了这么多事。
赵家阳喘了口气,声音稍微低了一些,但那种被逼到极限的疲惫感更浓了:“你说你到底想干嘛?你要是看我不顺眼,你直说,你天天这样,没完了是吧?”
明月没有说话,也不能说话。她慢慢地举起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打了一大段字,手都在微微发抖。
【都是意外。我只是想帮忙。洗碗那次,是你拉下了脏碗,我给你拿出来了而已,不是我藏的。
我看你拖地很累,我是想帮你拖地。但我的脚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每次到你身边都会崴一下。
我每次都觉得这次不会了,但每次还是会出问题。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这支钢笔我是想给你赔礼道歉,给你的礼物,但是我一拔出来,它就断了。
赵家阳,我好心帮你,你怎么冤枉我。你就这么容不下我?】
明月抬头看了赵家阳一眼,轻咬嘴唇,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
赵家阳把这行字从头到尾看完,目光在那句“你就这么容不下我”上停留了几秒钟。
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人气到极致真的会很无语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赵家阳整个人像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
他笑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容不下你?”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从笑声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荒诞的不可置信:“我容不下你我忍了你六天,明明是你容不下我,才一直找我麻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晾衣房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重重地吐出来。
那个词从他的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滚烫的怒意:“你装什么绿茶啊。”
晾衣房安静了。
明月低着头,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身体。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眼泪一颗一颗地从脸颊上滑落下来,砸在手机的屏幕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被咬得发白,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堵住所有不该流出来的声音。
她哭了,哭得梨花带雨,柔弱无助。
刘婉容端着茶杯站在旁边,脸上有茫然和疑惑。看看赵家阳又看看明月,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也没发现 明月和赵家阳这几天有这么多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