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赵家阳记忆中深了不知道多少倍。
母亲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抱着他的手臂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骨头的棱角。
但他们活着，从丧尸重新变回了人类，现在站在他面前，真实得让赵家阳害怕这是在做梦。
哭了好一阵子，赵家阳才从他母亲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周高，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怎么恢复的？”
周高看了眼王猛，笑着解释：“多亏了王猛。我们俩一起，才勉强让你父母的内脏重生。”
末世降临的时候赵家阳的父母就感染了丧尸病毒，器官被病毒侵蚀得千疮百孔。周高找到他们的时候内脏都快烂没了。
周高看到王猛也是治愈系，想着自己的治愈系，感觉差不多。
就拉着王猛尝试了一下。
两个人配合着折腾了好久，才把赵家阳父母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赵家阳转头看向王猛，眼眶还是红的，嗓子也还是哑的，但语气郑重而诚恳：“谢谢你。”
王猛脸色有些苍白，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婉容，目光温柔：“要说谢，还得谢谢周高这段时间保护婉容。我们扯平了。”
赵家阳的母亲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眼泪，又伸手去擦赵家阳脸上的泪。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赵家阳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放得更轻了：“别哭了，怀孕了别伤到孩子。”
赵家阳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有些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作为儿子，他却怀了别人的孩子，这件事对他来说始终有一层说不出口的羞耻和愧疚。
他不知道父母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变得不男不女了，会不会怪罪周高。
他抢在父母开口之前，语无伦次地开始解释。
把他和周高大学恋爱四年的事说出来，那时候末世还没来，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末世后周高救了他不知道多少次，为了他和家里人决裂，为了他什么苦都吃过。
他们是真心的，是真的，不是他图周家有钱，也不是周高图他什么，就是纯粹的、从大学时候就没变过的感情。
母亲听着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带着心疼，带着无奈，但更多的是释然。
她伸手把赵家阳拉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柔而笃定：“有人对你好，我们自然高兴。我和你爸不是那么死板的人。”
赵家阳从母亲怀里抬起头，又看向父亲。父亲站在旁边，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但脸上带着笑，冲他点了点头。
他说的话很短，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给赵家阳心里最后那块悬着的大石头解开了绳索。
“你是个有福的，遇到了真心待你的人。不管是男是女，真爱都很难得。”
赵家阳的眼眶又红了。他扑过去抱住父亲，把脸埋在父亲瘦削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带着父母一起回了周家庄园。爷爷亲自出来迎接，态度比赵家阳想象的好了太多。
老爷子对赵家阳的父母很客气，安排住处、交代下人照顾，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
赵家阳的母亲悄悄拉着他嘀咕了一句：“这老爷子看着挺厉害，但人还不错。”
赵家阳心想那是你没见过他拍桌子瞪眼的样子，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不像话。赵家阳每天的任务就是吃好喝好，周高变着花样地给他找各种变异食物补充营养，从变异深海鱼到高山变异灵芝，能弄来的全弄来了。
赵家阳的嘴被养刁了，以前吃压缩饼干都能咽下去的人，现在没有变异食材炖的汤都不肯动筷子。
前四个月他胖了好几圈，脸上的肉多了，腰身也圆了，每次照镜子都喊着要减肥，然后被周高抱在怀里打屁股，打得他哇哇叫才消停。
但从第五个月开始，情况变了。
孩子的营养需求突然翻了一倍不止。赵家阳吃进去的东西，营养全被肚子里的小东西吸走了。
他自己倒是一天比一天瘦。
脸颊上的肉消失了，锁骨的凹陷重新显现，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周高每天绞尽脑汁给他搜寻更高等级、更富含能量的变异食物，变异的深海巨兽肉、吸收了晶核能量的灵植果实、甚至是一些极其稀有的变异蜂王浆，才勉强维持住赵家阳的体重没往下掉。
到了后期，赵家阳瘦得皮包骨，四肢细得像枯柴，唯独肚子大得惊人，圆滚滚地顶在前面。
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根牙签上插了颗土豆，视觉冲击力强到让人不忍心多看。
王猛和刘婉容直接搬进了周家，王猛和周高每天用治愈系异能给赵家阳调理身体，用异能温养他被胎儿疯狂汲取营养的脏器。
要不是王猛和周高，赵家阳可能已经被孩子吸成人干了。
十个月，整整十个月。
终于，在某一天的清晨，赵家阳被一阵从未经历过的剧烈疼痛惊醒。
他猛地抓住周高的手，指甲掐进周高的皮肉里，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他……他要出来了……”
周高像是被电击，凶猛的从床上跳了下来。
手术室是早就准备好的，在周家二楼的一个大房间里，设备齐全，消毒完善，王猛带着他的医疗团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赵家阳被推进去的时候还在发懵，局麻针打下去之后下半身没了知觉，但脑子是清醒的，能看到头顶的无影灯，能听到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能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肚子但感觉不到疼。
周高穿着无菌服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脸色比他还白。
王猛拿着手术刀深吸了一口气。他虽然治愈了无数人，但给男人做剖腹产手术还是头一回。
赵家阳是男人，腹腔里的器官布局和女人不一样，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割错了地方。
“慢一点。”他对自己说，手很稳。
但周高不干了。他盯着王猛手里的刀，每多等一秒都觉得是煎熬。
赵家阳的肚子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的时候周高的眼睛都红了，声音发紧：“快点！你能不能快点！”
“我在做了。”王猛咬着牙，手上的动作精准而谨慎。
又过了几分钟，周高又催：“快点，他疼……”
赵家阳其实不疼，麻药效果很好，他只是觉得有人在扯他的肚子，感觉很奇怪，但完全不疼。
倒是周高在旁边一直催催催，催得他脑仁疼。
“你能不能别催了……”赵家阳有气无力地说。
但周高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握着赵家阳的手，眼眶红得像是随时要哭出来，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对不起，以后再也不要了，再也不让你遭罪了，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在认罚。
赵家阳觉得他好吵。
“闭嘴！”
周高立马闭嘴，嘴巴抿成一条线，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但没安静几分钟，他又开始催王猛：“快点快点，他脸色都白了。”
王猛终于受不了了，一刀下去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瞪着周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出去等着。”
周高不动，死死抱着赵家阳，眼眶里的液体已经快要决堤了，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走，我要陪着他。”
赵家阳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句：“滚出去！”
周高浑身一震，眼眶里的泪珠子终于掉了下来。
他委委屈屈地松开赵家阳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又可怜又心碎，像是被主人赶出家门的大型犬。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手术室里终于安静了。
半个小时后。
王猛满头大汗地从手术室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襁褓，里面的婴儿正发出震天动地的哭声，嗓音洪亮得走廊尽头都能听见。
他还想说点什么，还没开口，眼前一阵风刮过，周高已经从他身边冲了过去，手术室的门被撞得来回弹了好几下。
“男……”王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刚说一个字就发现听众已经跑了，只好对着空气把剩下的话说完：“……是男孩。”
赵家阳正站在手术室的地上，撩着衣服低头摸自己光滑平坦的肚子。
刚才还血淋淋的伤口、被剖开的腹腔、所有的刀痕和缝线痕迹，在王猛治愈系异能的一挥之下全部恢复了原状。
皮肤光滑如初，没有一丝疤痕，连纹路都没有，平坦紧致得像是从来没有被撑到过那种夸张的尺寸。
赵家阳来回摸了好几遍，又侧过身对着旁边的反光玻璃照了照，心里只有两个字，神奇。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高一把抱住了。
周高抱得死紧，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肩膀在抖，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皮肤上。
这个抽掉亲爹后妈满口牙面不改色的男人，这个在末世里杀伐果断冷漠如刀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抱着赵家阳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再也不生了，再也不让你遭罪了，对不起，对不起……”
赵家阳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也没有挣开。
他想了想自己这十个月，除了初期吐得昏天黑地确实难受，后期差点被吸成人干确实有点惨。
剩下的时间，他好像还真没觉得有多难受。那些变异食材很好吃，周高的照顾也无微不至，连生孩子都没感觉到疼，生完了还能当场站起来照镜子摸肚子。
他看着周高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鬼使神差地说出了一句真心话：“其实，再生几个也没关系。”
周高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那张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的脸，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表情从悲伤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
“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