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裴凌川把自己关在指挥室里。
不是闭门不出——他照常出席每天的例行晨会,照常审阅舰队各部门报上来的文件,照常在舰桥上巡视一圈,确认一切运转正常。然后他回到指挥室,关上门,打开那些不能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陈玉给的光片被他拆分成了三个部分:航行记录、资金流向、通讯截获。
航行记录已经交给情报处去比对,林上校那边回话说“部分吻合,部分对不上”。对不上的那些,恰恰是陈玉标注了“未备案船只”的条目。军部的官方系统里根本没有这些船的航行记录,自然也无从比对。
“那就用第七舰队的自主监测数据去对,”裴凌川在加密频道里说,“沧澜号的被动阵列在过去六个月里捕捉到的所有不明信号,全部调出来,和这些时间点做交叉比对。”
林上校犹豫了一下:“长官,那需要调取舰队的原始监测数据,数据量很大,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些数据里有不少是……不该出现在正式报告里的东西。”林上校说得含蓄。
裴凌川明白他的意思。边境星域的监测系统每天都会捕捉到大量无法识别的信号——有些是自然现象,有些是非法船只,有些来源不明。按照条例,这些信号应该逐一排查、记录在案,但实际上大部分都被归为“噪音”忽略掉了,因为人手不够,也因为有些东西查起来太麻烦。
“调出来,”裴凌川说,“只交叉比对陈玉给的那些时间点,不用全部排查。这件事你亲自做,不要让分析员经手。”
林上校沉默了两秒。“明白。”
资金流向那部分,裴凌川没有交给任何人。
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光片上的资金图重新画了一遍。不是照抄陈玉的版本,而是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梳理——从那些军部后勤部门的中层官员开始,沿着资金流向上追溯,每一条线都走到尽头。
过程中,他动用了三样东西:军部的人事数据库、裴氏集团的商业情报系统,以及一个他私下维持多年的、不属于任何官方渠道的信息网络。
最后那个,是他自己建的。七年前找陈玉的时候搭建起来的,后来没舍得拆,慢慢变成了一个半合法的信息交换节点。知道这个网络存在的人不超过五个,赵副官是其中之一,但他从不过问裴凌川用它来做什么。
到第三天傍晚,裴凌川的屏幕上出现了十三个名字。
十三个军部后勤部门的官员,级别从中校到少将不等,分布在不同部门、不同岗位,表面上没有任何交集。但资金流向图显示,他们的个人账户都在过去两年内收到过同一来源的转账——不是直接转账,而是通过三层以上的中间账户洗过,最终汇聚到一个在边境星域注册的空壳公司名下。
这家空壳公司叫什么名字,裴凌川查不到。所有线索都在那个节点上被加密锁死了,以他的权限和资源,暂时打不开那扇门。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这十三个人的升迁轨迹,在过去两年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被调到了与边境物资运输相关的岗位上。有的人是平调,有的人是升职,看起来都是正常的人事调整,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一个清晰的模式:
有人在两年内,系统性地把“自己人”安插进了军部后勤系统中负责边境物资调拨的关键位置。
而边境物资调拨,直接关系到C73空域那个秘密据点的运转。
裴凌川靠回椅背,盯着那十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裴正鸿发来的加密邮件。
裴二叔的回信比他预想的慢了两天。邮件内容很短,只有三行:
“陈玉,七年前从军部外交事务处调离,调令由当时的处长亲自签发。调往单位:保密。经手人:已退休。能查到的就这些。你惹上什么人了?”
裴凌川读完邮件,没有回复。
调令由处长亲自签发,调往单位标注为“保密”,经手人已经退休——这是一个标准的“封口”操作。在军部的行政体系里,这种操作只意味着一件事:调走陈玉的人,级别足够高,高到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他把邮件关掉,在脑子里把现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陈玉被一个有高层背景的势力调走,消失了两年,然后以奥尔特星云联合体翻译的身份重新出现。他在查C73空域的事,并且主动接触裴凌川,提出“合作”。
与此同时,有人在军部后勤系统里安插人手,控制边境物资调拨,为一个藏在C73空域深处的秘密据点输送物资。这个据点的运转需要大量铜矿和稀有金属,而裴氏矿业的船正好在那片空域“失联”了。
两条线,目前还没有交汇的证据。
裴凌川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碎片又过了一遍。不够,还是不够。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能把这十三个名字和C73空域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需要知道陈玉到底在为谁工作,需要知道那两年空白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睁开眼睛,打开一个新建的加密文件夹,命名为“C73”,然后把所有资料——陈玉的光片、情报处的报告、自己画的资金流向图、那十三个人的名单、裴正鸿的邮件——全部拖了进去。
文件夹的图标旁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小锁。
密码他设了一个自己都很少用的组合:陈玉的生日。
裴凌川盯着那个小锁看了两秒,然后关掉界面,站起身。
他需要出去透口气。
舰桥上的值班军官见他出来,纷纷立正。裴凌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工作,自己走到舷窗前。
窗外是边境星域永远不变的景象——暗红色的恒星在远处燃烧,几艘小型巡逻舰正在执行日常巡航任务,航行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长官,”赵副官从身后走过来,压低声音,“裴家那边又来消息了。不是裴正鸿,是裴老先生。”
裴凌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裴老先生——他的父亲,裴氏集团的掌门人,裴正鸿的哥哥。一个在商界和政界都有深厚根基的老人,已经很少直接联系裴凌川了。上一次父子通话,还是大半年前,裴父让他“考虑一下调回首都星的事”,被他以“前线任务繁重”为由搪塞了过去。
“说什么?”
“裴老先生说,希望您能抽时间回一趟首都星。不是军部的事,是家里的事。”赵副官顿了一下,“他说‘有些事情,该让你知道了’。”
裴凌川转过身,看着赵副官。
“原话?”
“原话。”赵副官点头。
裴凌川沉默了片刻。
有些事情,该让你知道了。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读。也许是家族生意的交接,也许是裴父年纪大了想安排后事,也许是关于裴家那些他从不过问的“灰色地带”。
但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这句话听起来格外刺耳。
“回复他,”裴凌川说,“演习结束之后,我会回去一趟。”
赵副官愣了一下。演习在两个月后,裴凌川很少把家族事务推那么远——通常他会直接拒绝,或者用“再说”来敷衍。这次他给了具体的时间,意味着他是认真的。
“是,长官。”赵副官转身去办事。
裴凌川重新看向舷窗。
两颗星星。不,不是星星——是那几艘巡逻舰的航行灯,正在向边境深处驶去。
他想起了陈玉说的那句话。
“小心你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裴凌川不知道陈玉指的是军部的人,还是裴家的人,还是他自己身边的人。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查清楚之前,他不会相信任何人。
裴凌川收回目光,走回指挥室。
路过操控台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边境标准时,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灰岩星和边境星域有时差。这个时间,陈玉应该在做什么?在咖啡馆里坐着?在代表团的办公室里整理文件?还是一个人站在某扇窗前,看着灰岩星暗橙色的天空?
裴凌川不知道。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个问题。
他走进指挥室,关上门。
光屏上,那条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还开着。上次和那个灰色头像的对话,停留在陈玉发来的那个坐标。
裴凌川盯着那个灰色头像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界面。
现在不是时候。
他还有太多事情没做,太多东西没查清楚。那十三个人的名单还需要深挖,C73空域的监测数据还需要比对,陈玉给的情报还需要验证。
而他自己的状态,也不适合和陈玉有任何超出“合作”范围的接触。
灰岩星那一夜,他抓住陈玉手腕的那一刻,陈玉回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那种深沉的、被压抑了很久的疲惫,裴凌川读懂了。
陈玉在承受某种东西。
某种裴凌川不知道、但能感觉到的东西。
而现在,他能做的,就是把他能查的那部分查清楚,把陈玉给的情报变成可用的线索,把那张资金流向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挖到底。
至于其他的——
等查完了再说。
裴凌川重新坐回指挥台前,打开了光屏。
他没有继续查那十三个人的名单,而是调出了另一份文件——裴氏矿业集团过去三年的贸易记录。
这是他让赵副官从裴家内部调来的,没有经过任何军部渠道。
他一条一条地看。
大部分是正常的矿业贸易——裴氏矿业向奥尔特星云联合体出口精炼矿石,账目清晰,合同完整,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裴凌川注意到一件事。
过去一年,裴氏矿业向奥尔特星云联合体出口的精炼铜矿,比前两年增加了百分之四十。而同期,联邦对铜矿的出口配额并没有增加。
多出来的那些铜矿,是怎么出去的?
他顺着货物流向往下查,发现那些多出来的铜矿都走了一条相同的航线——从裴氏矿业的矿区出发,经过C73空域边缘,然后进入奥尔特星云联合体。
和那三艘失联商船的航线,几乎重叠。
裴凌川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不是巧合。
但他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是裴家有人知情,还是裴家的渠道被利用了。
他需要更多信息。
裴凌川关掉那份文件,重新打开加密通讯软件。
那个灰色头像依然在线。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什么都没有发。
关掉界面。
现在不是时候。
他还有太多事情没做,太多东西没查清楚。
裴凌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沧澜号的引擎在远处低鸣,平稳、低沉,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在这片边境星域里,这是唯一能让他觉得踏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