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抵达沧澜号的那天,边境星域下了场离子风暴。
不是大规模的那种,不会影响航行安全,但通讯会断断续续,监测系统会多出很多杂波,正好掩盖一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裴凌川站在舷窗前,看着舷窗外暗红色的恒星被离子云层遮住大半,光线变得浑浊。风暴是自然现象,但时机太巧了。
赵副官推门进来:“长官,观察团的穿梭机已进入沧澜号雷达范围,预计二十分钟后靠港。”
裴凌川点了点头,最后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确认肩章上的将星端正,袖口的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这不是他平时的习惯,但今天不同。今天来的不只是一个观察团,还有周明远——那个七年前经手陈玉调令的人,那个在宋明远录音里被称为“传话的人”的人,那个比他高两个级别的军部副参谋长。
“接待流程都准备好了?”
“是。住宿舱位、汇报材料、参观路线,全部按标准执行。”
裴凌川点了点头。
穿梭机靠港的时候,裴凌川站在迎接区。沧澜号的停机舱很大,可以同时停放六艘驱逐舰,但此刻只停了一艘小小的穿梭机,显得空旷而冷清。舱门打开,观察团成员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孙团长,周明远的幕僚长,四十出头,身材精瘦,目光锐利。他看到裴凌川,微微点头致意,侧身让开。
周明远从穿梭机里走出来。
他比裴凌川记忆中老了一些。头发花白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精明、沉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他穿着深色的军装常服,肩章上的将星比裴凌川多一颗。看到裴凌川的时候,他笑了,伸出手:“裴少将,好久不见。”
裴凌川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周副参谋长,欢迎来到沧澜号。”
周明远的手很干燥,握力不大,但时间比正常握手长了一秒。那个多余的一秒里,他在看裴凌川的眼睛。裴凌川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上次见面还是在军部会议室,”周明远松开手,“你说你要亲自处理C73空域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裴凌川的声音很平静。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跟着引导员向住宿区走去。孙团长和其他观察团成员跟在后面,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副官走到裴凌川身边,压低声音:“就这些?”
“就这些。”裴凌川说。但他在心里想,不会只是这些。
下午的汇报会持续了两个小时。裴凌川站在讲台上,面前是观察团的八个人,加上周明远,九双眼睛看着他。他汇报的内容是第七舰队的兵力部署、边境星域的巡逻计划、年度演习的方案。都是常规内容,没有任何敏感信息。他讲得很清楚,数据和图表都有,挑不出毛病。
周明远坐在第一排,从头到尾没有提问。他只是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但裴凌川注意到,他写字的时候没有看笔记本,目光始终在自己身上。
汇报会结束后,孙团长走过来:“裴少将,周副参谋长想参观一下沧澜号的指挥系统。”
“可以。”裴凌川看向周明远,“周副参谋长想什么时候去?”
“现在。”周明远站起来,整了整军装。
裴凌川带他走进舰桥。值班军官们看到周明远,纷纷立正。周明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工作,然后走到主控台前,看着光屏上的星图。
“C73空域在这里?”他指着星图上的一个位置。
“是。”
“你们最近的巡逻覆盖到哪里?”
裴凌川调出巡逻路线图,用光笔在星图上画了一条线。“到这里。再往前就是乱流区,巡逻舰进不去。”
周明远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有没有发现异常?”
“没有。”裴凌川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周明远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裴凌川能看清他眼角皱纹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的须后水味道,淡淡的,带着一股松木香。
“裴少将,”周明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裴凌川能听到,“你在边境待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周明远重复了一遍,“三年不短了。有没有想过回首都星?”
裴凌川沉默了一瞬。“暂时没有。”
“你父亲很想你。”周明远说,“他跟我提过好几次,说裴家的长子不该一直待在边境。”
裴凌川的手指微微收紧。周明远在提裴家,不是以军部副参谋长的身份,是以一个和裴家有私交的人的身份。
“军务繁忙。”裴凌川说。
周明远看着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确认。“忙点好。年轻人,忙点好。”
他转身走向舰桥出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裴少将,明天我想单独看看你们的演习方案。不通过观察团,就你和我。”
裴凌川看着他的背影。“可以。”
周明远走了。舰桥上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值班军官们继续盯着各自的光屏,没有人说话。赵副官走到裴凌川身边。
“长官——”
“我知道。”裴凌川打断他,转身走回指挥室。
门关上之后,他站在指挥台前,盯着光屏上的星图。C73空域的那个红点还在那里,安静地闪烁着。他想起周明远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有没有发现异常?”“你父亲很想你。”“年轻人,忙点好。”——每一句都是普通的客套话,但放在这个人的嘴里,每一句都带着别的意思。
周明远不是来看演习的,也不是来看裴凌川的。他是来确认一件事的:裴凌川查到了多少。
通讯器闪了一下。灰色头像。
“周明远到了?”
裴凌川看着那行字,打字:“到了。”
“怎么样?”
“什么都没做。参观、听汇报、聊天。很正常。”
沉默了几秒。
“正常就是不正常。”
裴凌川盯着那行字。陈玉说得对。周明远专程来一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你在灰岩星怎么样?”他打字。
“还好。咖啡馆外面的人换了。不是之前那批。”
“新的人什么特征?”
“穿便衣,但走路的方式一样。同一个系统出来的。”
同一个系统。不是军部,不是军情局,是那个没有名字的组织。
“你小心。”
“我知道。对了,我查到一件事。”
裴凌川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
“远辰航运的那艘船,离开灰岩星之后,没有回奥尔特星云联合体,而是去了C73空域方向。”
裴凌川的眉头皱了起来。那艘船刚卸完货,又去C73空域?不,不对——它不是去卸货,是去装货。C73空域那个秘密据点,不只是走私物资的中转站,也是一个生产基地。他们把运来的原材料加工成成品,再运出去。
“你确定?”
“确定。太空港的离港记录显示,它的目的地是‘边境星域’,没有具体坐标。但根据航向推算,就是C73空域。”
裴凌川靠在椅背上。那艘船在C73空域和灰岩星之间来回跑,运出成品,带回原材料。这是一个完整的走私网络,有人在军部高层保护它,有人在灰岩星接应它,有人在C73空域生产它。周明远是传话的人,他背后还有人。
“这个消息很重要。”他打字。
“我知道。所以我才告诉你。”
裴凌川盯着那行字。陈玉说“我才告诉你”,不是“我才查到”。这意味着他查到这件事有一段时间了,一直在确认,确认无误才告诉他。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三天前。”
裴凌川沉默了片刻。三天前陈玉就知道了,但没有立刻告诉他。不是不信任,是在确认。陈玉做事的方式——不把不确定的东西给他。
“以后不用等确认。先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凌川以为陈玉不会回复了。
“好。”
裴凌川看着那个字,关掉界面。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离子风暴已经过去了,暗红色的恒星重新露出来,光线穿过舷窗落在他的军装上,把肩章上的将星染成暗金色。
周明远住在三号区,离指挥室不远。裴凌川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在看文件?在打电话?在联系某个不在任何记录里的人?他也不知道明天周明远要单独看演习方案,到底想看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周明远来沧澜号,不是因为不信任裴凌川,是因为他需要确认裴凌川有没有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而裴凌川要做的,就是让他觉得——什么都没有。
通讯器又闪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老人的甜点,我替你尝了。”
裴凌川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好吃吗?”
“太甜了。但你可能会喜欢。”
裴凌川想了几秒,打字:“我不喜欢甜的。”
“我知道。但有些东西,尝了才知道喜不喜欢。”
裴凌川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他走到指挥台前,打开光屏,调出明天的演习方案,开始一页一页地看。方案是标准的,没有任何问题。但他需要确保——没有任何问题。
窗外的恒星在燃烧,光线暗淡,像一堆即将燃尽的炭火。
裴凌川坐在光屏前,一页一页地翻。
灰岩星那边,陈玉应该坐在“远旅”的窗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看着窗外的街道。也许那辆装甲车还在街角,也许换了新的便衣,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有老城区的夜晚和暗橙色的天空。
裴凌川翻到方案的最后一页,停下来。
他打开通讯软件,看着那个深蓝色的头像。
“我下次去,自己尝。”
“好。”
裴凌川关掉界面,靠在椅背上。
沧澜号的引擎在低鸣,平稳、低沉,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面对周明远。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观察团要待一周,周明远不知道要待多久。他要在这段时间里,不让周明远看出任何破绽。
他做得到。
但他更想做的是,去灰岩星,尝一块太甜的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