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川到军部大楼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军装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袖口的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的勋章略章排列得整整齐齐。他很少穿得如此正式,在沧澜号上,他的着装向来更随意。但今天不一样,他要踏入的,是军部最高层级的会议室。陈玉坐在车里,守在军部大楼对面的路边,他说“在外面等”,便真的安安静静等在那里,半步未动。
“我进去了。”裴凌川发了一条消息。
“好。等你出来。”
裴凌川收起光屏,抬步走上台阶。军部大楼正门恢弘,门口两名持枪卫兵身姿笔挺,见他进来齐齐敬礼,他微微颔首,迈步走入大厅。空旷的大厅里一片静谧,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清晰地回荡着。他走到电梯前,按下顶层的按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他瞥了一眼光屏,没有新消息传来。他收起光屏,轻靠在电梯壁上。电梯平稳上行,数字一格格跳动,过往的话语在脑海里翻涌——陈玉说“多久都等”,父亲说“别再把人家弄丢了”,陆上将说“你做了你该做的”。他无从知晓,今天之后,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做那些“该做的事”。
电梯门应声开启,长长的走廊两侧,皆是密封的房门,门上没有多余标牌,只有冰冷的数字编号。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上,清晰标注着“顶层会议室”。
裴凌川迈步走了进去。
会议室空间开阔,中间摆放着一张可容纳二十人的长桌,桌面铺着深色桌布,每个席位前都放着一杯温水和一份文件。长桌一侧坐着五个人,陆上将居于正中,身旁是军部其余几位高级将领,裴凌川在过往军部会议上远远见过,却从未有过交谈。长桌另一侧空空荡荡,裴凌川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向在座众人。
“裴少将,坐。”陆上将开口。
裴凌川在空着的一侧落座,他面前同样摆着一份封面印着他名字的文件,却始终没有翻开。
陆上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沉稳:“裴少将,你提交的所有报告,我们都已审阅完毕。”
裴凌川没有应声,静静等待下文。
“C73空域非法据点、退役战斗机走私、秘密生产线、方远、周明远、裴正源,所有线索证据都十分完整,我们已经核实了其中一部分。”
“核实的结果如何?”裴凌川终于开口。
陆上将沉默一瞬,吐出两个字:“属实。”
裴凌川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属实”二字轻飘飘的,却比他递上的所有证据都更有分量,沉甸甸地砸在心头。
“周明远已经被控制,今早监察部的人直接前往了他的办公室。”陆上将继续说道。
裴凌川抬眸看他:“他提前察觉了?”
“他早已心知肚明,并未反抗。”
裴凌川陷入片刻沉默,周明远没有反抗,想必是早已知晓这一天终会到来,或许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了很久。
“裴正源呢?”裴凌川追问起三叔的下落。
陆上将看着他,神色微沉:“尚未找到。”
裴凌川的手指猛地攥紧桌沿,三叔依旧不知所踪,昨日便缺席实验室与办公室,彻底没了踪影。
“他跑了?”
“尚不明确。我们的人搜查了他的住所与办公室,均空无一人,但查询首都星出境记录,并未发现他的离境信息。”
裴凌川眸光微冷,三叔没有离开首都星,那就还藏在这颗星球的某个角落,要么在伺机等待,要么在刻意躲藏。
“军情局副局长呢?”裴凌川再问。
陆上将眉峰微挑:“哪个副局长?”
“军情局分管情报行动的那位。”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一阵死寂,陆上将与身旁几位将领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语气压低了几分:“此人也已纳入调查范围,但军情局拥有独立调查体系,我们只能移交证据,无权直接介入调查,不过相关证据已经悉数上交,自有相关部门处理。”
裴凌川心底了然,军情局内部盘根错节,副局长深耕多年,自己人查自己人,结果难料。他很清楚,自己已经不能再一味等下去。
“还有一事,”陆上将翻开面前的文件,“第七舰队流失的那批退役战斗机,已全部追回,方远被成功控制,远辰航运的所有账户也已冻结。”
“非法生产线呢?”
“仍在深入追查,此事需要时间。”
时间,又是时间,而裴凌川最缺的,就是时间。
陆上将合上文件,看着他开口:“裴少将,你在边境驻守三年,这件事尘埃落定后,有没有调回首都星的打算?”
裴凌川没有丝毫犹豫:“没有。”
陆上将看着他,轻轻点头:“既如此,便不做调动。”
裴凌川起身:“我可以离开了吗?”
“可以。”
裴凌川转身便走,即将踏出会议室门口时,陆上将忽然叫住他。
“裴少将。”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的事,我有所耳闻,他身体尚可?”
“还好。”
“那就好。”
裴凌川不再多言,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军部大楼的那一刻,阳光格外耀眼,连日灰蒙蒙的云层彻底散开,整片天空澄澈湛蓝,一望无垠。他站在台阶上,一眼便看到对面路边的车辆,陈玉正坐在车里,隔着车窗静静望着他。他迈步走下台阶,穿过车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怎么样?”陈玉立刻开口问道。
“周明远、方远均被控制,远辰航运账户冻结。”裴凌川声音平静无波,“三叔下落不明,副局长仍在调查中。”
陈玉沉默片刻:“三叔逃了?”
“不确定,没有出境记录。”
“那他还在首都星。”
“大概率是。”
陈玉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神色,轻声问:“你还好吗?”
裴凌川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还好。”
“骗人。”
裴凌川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辩解。陈玉发动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去哪?”
“老宅。”
车子在繁华的街道上穿行,裴凌川望着窗外,首都星的高楼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与澄澈的蓝天形成鲜明反差。
“裴凌川。”
“嗯。”
“你刚才进去的时候,我数了军部大楼的窗户。”
裴凌川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数了多少?”
“数不清,太多了。”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陈玉的侧脸上,将他的睫毛晕染成一层浅金色,柔和了平日里的棱角。
“数这个做什么?”裴凌川轻声问。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只能找点事做。”
裴凌川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七年前,他在图书馆外等陈玉,认认真真数了四十七扇窗户;如今,陈玉在军部大楼外等他,数着数不清的窗户。时光流转,境遇不同,可那份等待的心意,却始终未变。
“下次不用数。”裴凌川开口。
“为什么?”
“我会很快出来。”
陈玉转头看他,嘴角微微勾起:“骗人。”
裴凌川没有回应,重新靠回座椅,望着窗外干净的蓝天,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抵达裴家老宅,裴凌川刚走进客厅,便看到正在擦拭桌椅的方管家。方管家见他回来,立刻抬眼开口。
“大少爷,二老爷来了。”
裴凌川指尖微顿,二叔偏偏在他从军部回来的这天登门,绝非巧合。
“他在哪?”
“在书房,和老爷说话。”
裴凌川颔首,抬步上楼。书房门紧闭着,他站在门外,能听到里面压低的交谈声,内容模糊不清,只隐约听见父亲问了一句“你知道多少”,随后便是二叔的声音,细碎得听不真切。
他直接推门而入。
裴正鸿站在书桌前,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到裴凌川,缓缓转过身。
“凌川,回来了?”
“二叔。”
裴正鸿目光落在他身上,直接问道:“从军部回来的?”
“嗯。”
“周明远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裴凌川直视着他:“二叔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早,监察部的人不仅去了周明远的办公室,也找到了我。”裴正鸿声音低沉,“询问当年那份合作协议的事。”
裴凌川盯着二叔的眼睛,那双向来精明沉稳的眸子里,此刻藏着疲惫与不安,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慌乱。
“那份协议,你为何要签?”
裴正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周明远声称,这是军部秘密项目,裴家配合,对家族集团的生意大有裨益。”
“你信了?”
“我信了。”裴正鸿垂下眼眸,语气里带着几分悔意,“我从未想过,他是在利用裴家做走私勾当。”
裴凌川沉默不语,二叔是裴家实际的掌权人,在商场沉浮几十年,向来精明审慎,从不会轻易落入圈套,这句“从未想过”,他不知该不该信。
“二叔,协议是你亲笔签署,责任难辞。”
裴正鸿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我知道,我该承担的责任,绝不会推脱。”
一直坐在窗边轮椅上的裴父,望着窗外随风飘落的梧桐叶,没有回头,缓缓开口:“凌川,你二叔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爸——”
“你尽快回沧澜号吧,家里的事,你不必再插手。”裴父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是不想让裴凌川夹在亲情与公理之间,左右为难。
裴凌川心头一涩,最终点头:“好。”
他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的裴正鸿再次叫住他。
“凌川。”
裴凌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三叔的所作所为,我毫不知情。若是我早有察觉,绝不会任由他一错再错。”
裴凌川没有说话,推门走出了书房。
入夜,陈玉在裴凌川的房间里。
两人相对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依旧放着那两袋糖,一袋甜,一袋酸。窗外喷泉潺潺,水声轻缓,格外静谧。
“明天你回沧澜号?”陈玉开口问道。
“嗯。”
“我送你。”
“不用。”
陈玉看着他,眼底带着不解:“为什么?”
“你送了,我就舍不得走了。”
陈玉放在杯沿的手指顿住,抬眸看向裴凌川,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好,那我不送。”
裴凌川嘴角微微上扬,从口袋里拿出那袋酸糖,取出一颗放进嘴里,明明买的是甜口,此刻味蕾却满是清酸。
“陈玉。”
“嗯。”
“你什么时候回灰岩星?”
“代表团的谈判还未结束,要等流程走完。”
裴凌川沉默片刻,追问:“谈判何时结束?”
“尚不确定。”
裴凌川看着他,陈玉却转头望向窗外,月光洒落,梧桐树的影子模糊而温柔。
“陈玉。”
“嗯。”
“等谈判结束,你来沧澜号找我。”
陈玉转过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去沧澜号做什么?”
“吃糖。”
陈玉先是一怔,随即轻笑出声,不是平日里职业性的客套浅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清浅又温柔的笑意,这抹笑意落入裴凌川眼底,成了夜色里最暖的光。
“好。”陈玉轻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