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跃迁的蓝光在舷窗外消散，首都星的灰白色天空重新出现在视野里。陈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颗熟悉的星球越来越近。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作为代表团的翻译，坐在谈判席上，翻译着那些他不能说出真心话的句子。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以翻译的身份来的。他是以陈玉的身份来的。
裴凌川坐在他旁边，光屏上是一份军部文件，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轻轻落在陈玉的侧脸上，温柔又专注，连视线都舍不得移开。
“看什么？”陈玉没转头，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
“看你紧张。”
“我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手指都在动。”
陈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他把手放平，稳稳压在腿上，想藏起自己的小慌乱。
“现在呢？”他问。
“还在动。你看不到而已。”
陈玉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没再反驳。这个人，总能一眼看穿他所有的小心思。
飞船缓缓降落。两个人并肩走出太空港。首都星的天空灰蒙蒙的，清冷又沉寂，和灰岩星那片暗沉的暗橙色截然不同。
“你去哪？”裴凌川侧头问他，语气里满是在意。
“军情局。今天报到。”
“然后呢？”
“然后等通知。不知道住哪。”陈玉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无措。
裴凌川沉默了一瞬，语气笃定又温柔，直接定下他的去处：“住我家。”
陈玉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追问：“哪个家？”
“你说呢。”
四目相对，陈玉看着眼前的人。裴凌川表情看着平静，可他分明注意到，对方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尖正微微蜷缩，和自己紧张时的小动作一模一样。
“你家方叔会怎么想？”陈玉又问。
“方叔会给你做排骨。”裴凌川答得干脆，语气里藏着笃定，方叔一定会欢迎他。
陈玉没有说话，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脑海里闪过灰岩星的一切，暗橙色的夜空、老城区映着灯光的石板路、“远旅”酒馆里循环不停的老留声机。可那里已经没有人在等他了，临别时老人只淡淡说“你要走了”，没有挽留，只是打包了温热的桂花糕递给他，纸袋里的糕点，还留着最后的温度。
“陈玉。”
“嗯。”
“住我家。”裴凌川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陈玉看着他，裴凌川没有回看他，目光望着前方，可耳尖却悄悄泛红，藏不住心底的情愫。
“好。”陈玉轻声应下，声音里带着心安。
军情局总部坐落在首都星北区，是一栋毫无标识的灰白色建筑，门口只有两个持枪伫立的卫兵，透着肃穆的冷意。陈玉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进去了。”他说。
“我在外面等。”裴凌川立刻接话，没有丝毫犹豫。
“不用。不知道要多久。”
“我等。”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陈玉看着他，裴凌川站在台阶下，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温暖又坚定。
“好。”
他转身走进大楼。
调查比陈玉预想的更久，也更细致。三个人坐在他对面，轮番问话，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副局长的事知晓多少、何时得知、为何不上报；灰岩星五年的行踪、联系之人、传递的信息；还有他和裴凌川的关系、相识与重逢的时间、有无泄密……
陈玉一一从容作答，不知道的便直言不知，知道的便如实诉说，没有半分隐瞒，也没有丝毫修饰。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对面的女人缓缓合上文件夹，抬眸看向他。
“陈玉，你的调查结果，会在三日内通知你。”
陈玉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门口。
“陈玉。”那个女人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在灰岩星待了五年，辛苦了。”
陈玉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翻起一阵酸涩，他没说话，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裴凌川依旧站在台阶下。天早已黑透，他还保持着早上的姿势，神情依旧。看到陈玉出来，他立刻迈步走上前，眼底满是关切。
“多久？”陈玉问。
“一天。”
“你站了一天？”陈玉心头一紧。
“坐了一会儿。台阶上有灰。”裴凌川轻描淡写地带过。
陈玉看着他，外套上沾着清晰的灰痕，怎么都拍不掉，嘴唇也干得发白，显然一整天都没好好吃饭喝水。他就这么从天亮等到天黑，守在门外，寸步未离。
“你中午吃什么了？”陈玉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心疼。
“忘了。”
“骗人。”陈玉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敷衍。
裴凌川没有辩解，只是默默走到他身边。
“走吧。”陈玉看着他，轻声说，“回家。”
方管家打开门，看到陈玉的那一刻，瞬间笑了，不是客套的应酬，是眼里都亮起来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陈少爷。”
“方叔。”
方管家看了看陈玉，又看了看一旁的裴凌川，心下了然，什么都没多问，侧身让两人进门。
“吃饭了吗？”方管家连忙问道。
“没有。”裴凌川抢先回答。
方管家点了点头，转身就进了厨房，忙着准备饭菜。陈玉站在客厅里，裴凌川安静地站在他身侧，距离很近，暖意十足。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站在这。”裴凌川轻声开口，回忆涌上心头。
“嗯。”
“站了很久。”
“你在旁边站着。”
“我没说话。”
“你从来不会说话。”陈玉淡淡回应，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
裴凌川看着他，目光温柔缱绻。陈玉没有看他，望向客厅的另一头，心底却满是安稳。
没过多久，方管家从厨房出来，笑着招待：“饭好了。”
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软糯的排骨、鲜嫩的清蒸鱼、清爽的炒时蔬，还有一锅鲜香的汤。陈玉坐下，方管家立刻给他盛了一碗热汤，语气满是心疼。
“陈少爷，瘦了。”
“工作忙。”
“忙也要好好吃饭，别亏待自己。”
陈玉点了点头，低头喝着汤，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暖透了四肢百骸。
吃完饭，裴凌川带着陈玉上楼。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方管家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崭新的床单、蓬松的枕头，床头柜上还放着一袋透明的糖果，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块，满满都是心意。
“你放的？”陈玉拿起糖袋，问道。
“方叔。”
陈玉握着糖袋，指尖轻轻摩挲着包装袋，看了很久，心底满是暖意。
“陈玉。”
“嗯。”
“明天你去哪？”
“等通知。”
“那在家待着。”
陈玉看着他，轻声追问：“你家？”
裴凌川整理床单的动作顿住，转头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又认真：“你家。
陈玉的手指在糖袋上瞬间停住，抬眼看向裴凌川，对方却移开视线，继续整理床单，可耳尖却又悄悄泛起了红晕。
“裴凌川。”
“嗯。”
“你什么时候去军部报到？”
“后天。”
“然后呢？”
“然后等调令。”
“调令下来之前呢？”
裴凌川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他，眼神坚定又温柔：“在家待着。”
陈玉的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藏不住满心的欢喜。他低下头，打开糖袋，拿出一颗糖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什么味的？”裴凌川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
“甜的。”
“骗人。”
“你试试。”
裴凌川俯身，从袋子里拿了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不是糖果本身的甜，是身边有彼此、心有归处的甜，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稳又温柔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