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他错了。
而且错得很离谱。
林府的宴席设在正厅,灯火通明,丝竹绕梁。
安平作为随从,没能跟进去,因为萧烬尘让他在外面守着。
他只得站在廊下,目光扫过四周。林府的守卫比他想象的要松懈。
院墙外只有零星几个护卫,巡逻的间隔也太长,如果有人想潜入,很容易。
当然,这不关他的事。
他是摄政王的影卫,不是林府的安保顾问。
安平收回目光,继续站岗。
宴席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戌时二刻,萧烬尘从正厅出来。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看不出喜怒,但安平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慌张,是不耐烦。
像是在里面待够了,想快点离开。
什么情况?跟林清月吵架了?
安平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林府大门。
马车停在门口,车夫已经准备好了。
萧烬尘上车,安平照例跟上去,盘腿坐在角落里。
马车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萧烬尘平稳的呼吸声。
安平后背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蹲了一天的房梁,加上刚才在院子里站了一个时辰,害得他今日一天都没空上药。
他咬牙忍着,没出声。
马车拐进另一条巷路。
然后,猛地一顿,停了。
马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前蹄扬起,车厢剧烈晃了一下。
安平的身体本能地前倾,他伸手撑住车厢壁,稳住了。
萧烬尘也稳住了。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怎么回事?”安平朝外面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安平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掀开车帘——车夫不在车上了。
不,车夫在。
在地上。
倒在马车旁边,胸口插着一支箭。
安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主子,有——”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第二批箭已经来了。
“嗖嗖嗖——”
箭矢从巷子两侧的屋顶上射下来,密集得像下雨。
安平一把将萧烬尘按倒在车厢里,自己挡在他身前。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车厢壁上,箭尾嗡嗡颤动。
另一支箭穿透车帘,扎在他脚边的木板上,距离他的脚只有一寸。
安平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他没有慌,伸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另一只手抓住萧烬尘的手腕。
情急之下,完全忘了维持自称维持人设:“主子,跟我走。”
他没有等萧烬尘回答,直接拉着他从马车另一侧翻了出去。
两人落地的瞬间,安平看到巷子两头都有黑衣人涌出来。
前前后后,至少三十个。
安平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大爷的,真是流年不利,祸不单行啊。
偏偏在他当值并且伤势未愈的时候遇上刺杀情节。
萧烬尘却是很冷静,目光扫过四周,指挥道:“往左边去,那条巷子通往后街,人多。”
安平没有犹豫,拉着萧烬尘朝左边冲去。
一个黑衣人冲上来,刀锋直劈萧烬尘。
安平侧身,护着萧烬尘躲过那一刀。
刀锋划过他的左小臂,血珠飞溅。
他忍着疼,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上,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然后反手一刀,划开了另一个黑衣人的咽喉。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杀人了!他一个文明和谐社会的正直青年竟然杀人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平脑海里在狂叫,杀人的手却稳得可怕,对这具身体而言,杀人放火实在是吃饭喝水般正常的事。
“走!”安平推了萧烬尘一把,两人冲进左边的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
萧烬尘跑在前面,安平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解决两边试图左右夹击的黑衣人。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更多的黑衣人追上来了,而且速度很快。
安平的后背疼得像是有人在用火烧,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摆臂,都在撕裂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能感觉到鲜血从后背流下来,沿着腰线往下淌。
伤口又裂开了。
但他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萧烬尘也不能死,他要是死了,剧情崩了是小事,他的毒就别想解了。
主子死亡,影卫可是要殉葬的。他还不想死。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街,如萧烬尘所言,很热闹。
黑衣人追到巷口,停了一下。
在人群面前动手,太显眼。
安平抓住这个机会,拉着萧烬尘拐进另一条巷子。
七拐八绕。
左转,右转,再左转。
安平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他只知道一件事,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了。
终于,他彻底确信自己甩掉了那群刺客,这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后背已经疼到麻木了,左小臂上的刀伤还在流血,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走这边。”萧烬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安平抬起头,看到萧烬尘站在他面前,面色如常,呼吸平稳。
你是人吗?跑了这么久你不累吗?但他没力气继续吐槽了。
他直起身,跟在萧烬尘身后。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
安平认出了这是城东的荒山,离摄政王府大约二十里路。
“主子,我们绕回去——”
他的话没说完,脚下忽然一滑。
地面塌了。
这一带是荒山,常年无人修缮,有些地方已经被雨水冲空了,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泥土和落叶,看起来是实地,踩上去就塌。
安平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下方坠去。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什么东西,让自己不掉下去。
然后......抓住了萧烬尘。
萧烬尘:“........”
安平:“........”哈哈真巧,一起死吧。
两个人一起坠了下去。
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安平听到风声、碎石滚动的声音、落叶被搅动的沙沙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一切都停了。
他摔在了一层厚厚的落叶上。
但冲击力太大了,再厚的落叶也没用。
他的后背撞向地面的瞬间,伤口同时炸开,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身边传来萧烬尘的闷哼。
还好,他也摔了。
安平挣扎着坐起来,借着从上方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到萧烬尘靠在几步之外的一棵树上,手臂处的衣服被划开一道裂缝。
“主子,您受伤了?”
“无妨。”萧烬尘的声音依然平静,余光瞥了眼自己的手臂,不甚在意。
安平犹豫了会儿,还是强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萧烬尘身边,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
左臂上有一道划痕,不深,但一直在流血。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伤的,看起来不是刀伤,可能是刚才坠崖的时候划的。
安平从腰间撕下一块布条,帮他包扎。
他动作很快,但他的手在抖。
后背太疼了,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萧烬尘看着他,神色不明。
月光从悬崖上方照下来,落在安平脸上。
他的脸很白,嘴唇上有受罚时咬破还没完全愈合的结痂,额头上全是汗,左小臂上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把袖口染成了深色。
他的手在抖,但包扎的动作很稳,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在做这件事。
萧烬尘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安平一愣。
然后他感觉到他的手从他肩头滑到后背,按了一下。
也不算按,只是轻轻一碰。
但就这轻轻一碰,安平的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疼得他整个人猛地一缩,牙齿咬住下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嘶”。
萧烬尘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
衣服是黑色的,看不出血迹。但他的手摸到了。
湿的。
不是汗。
是血。
萧烬尘的手收回来,指尖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他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抬头看向安平。
月光下,他的眸子暗了暗。
“你的伤裂开了。”
安平低着头,把包扎接着做完,才低声道:“属下知道。”
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仿佛对自己不甚在意。
萧烬尘神情微顿,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悬崖边,抬头看了一眼上方。
悬崖很高,从上面下来的路几乎垂直,爬不上去。
他转身看向四周,这里是一个山坳,三面是峭壁,一面是密林,密林的方向,隐隐有溪水声。
萧烬尘收回目光,看向安平。
他还蹲在原地,低着头,后背的衣服在夜色下看不出异样,但萧烬尘知道,那层布料已经被浸满了血迹。
而他刚才用这具满是伤的身体,挡在他面前,杀了数十刺客,带着他跑了三条街,从悬崖上摔下来,然后第一时间爬起来给他包扎伤口。
他的第一反应竟是给他包扎那道微不足道,连他自己都无所谓甚至没注意到的小伤口。
萧烬尘倏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说:“小六。”
安平抬起头。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安平愣了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没听明白?”
萧烬尘看出他眼中的懵懂,难得耐心重复了一遍,“你救主有功,本王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安平这次听明白了。
他眼底掠过一抹惊喜,原来还能有奖赏吗?
意外之喜啊。
“什么都可以吗?”
萧烬尘顿了下,道:“本王能给的,都可以。”
能给的都可以,那他想要解毒然后离开王府也可以吗?
但他现在是影六,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忠心耿耿的影卫,他入王府,不仅是萧烬尘选中了他,也是他愿意跟萧烬尘。
可他现在刚干没多久就说想离职,萧烬尘会不会一下子察觉他不对劲,然后发现他是一个异世灵魂,把他当妖怪烧成灰烬........
不行不行,他不能暴露。
“想要涨工......月银,还想要休假。”安平最后还是没敢提跑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