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床帐。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水红色的衣裙,账册,萧烬尘的吻,萧烬尘的体温,萧烬尘叫他的名字,还有他自己攥着床单的手。
他的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檀香味,是萧烬尘的味道。
安平僵住了。
他发现自己浑身干爽,换了干净的里衣,后背的伤处也被重新上了药,清凉的药膏贴在皮肤上。
身上没有黏腻的不适感,萧烬尘帮他清理过了。
他什么时候清理的?自己睡成死猪一样什么都没感觉到。
安平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红得发烫。
完了,社死了,彻底社死了。
比上次在马车里睡着被抱下来还社死一万倍。
昨晚是谁轮值啊,要是让影三那岂不是不得了了!
他想坐起来,手臂撑了一下床褥,又软绵绵地趴了回去。
不是他不想起,是真的起不来。
全身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拼的时候还没拼对,每块骨头都在叫疼。
腰酸得不像自己的,腿也软得像两根面条。
安平趴在床上,心想这就是喝酒误事的代价,不对,是查案误事的代价,不对,好像都不对。
他就不该因为不好意思被倚翠阁的姑娘贴上来而一时头脑发热换女装。
安平正胡思乱想间,门被推开。
安平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脚步声太熟悉了。
“醒了?”萧烬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平时不太一样。
安平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不肯抬头。
萧烬尘在床边坐下,安平感觉到床褥微微下陷。
他听到萧烬尘倒水的声音,杯子被放在床头。
然后被子被轻轻拉了拉,萧烬尘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回没发热。”
安平的耳朵更红了。
萧烬尘问:“疼吗?”
安平摇头,摇完才发现萧烬尘问的不是“头疼吗”,他说不清楚,含混地又“嗯”了一声。
萧烬尘没有再问。
安平趴在床上,沉默了很久,终于憋出一句:“主子,属下昨晚——”他说不下去了。
“昨晚怎么了?”萧烬尘的声音很平。
安平张了张嘴,觉得萧烬尘这是明知故问,但自己又不好意思接这句话,最后只闷声说了个“没事”。
“嗯。”萧烬尘没有再问。
安平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
萧烬尘居然不问昨晚的事?他明明帮他清理了,换衣服了,上药了,什么都不问,就这么翻篇了?
安平心里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庆幸,总之很复杂。
萧烬尘递过来一杯温水,“喝水。”
安平接过喝了几口,萧烬尘接过空杯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今日不走,你歇着。”
安平愣了一下,今日不走?
他又不骑马,他有坐马车特权的,不影响啊。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萧烬尘站在门口正在吩咐影一改行程。
影一应了一声,看了安平一眼,什么都没问就走了。
萧烬尘关上门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主子,属下没事。属下可以——”他想说“可以赶路”,胳膊撑了一下又趴了回去。
不对,他这样都没法走到马车上去,难不成要萧烬尘抱他过去?绝对不行!
他的面子大过天!
“可以什么?”萧烬尘看着他。
安平闭嘴了。
这么一想,他怎么变得还没先前那么耐...了,上次萧烬尘醒得还没他早呢。
难道是因为这段时间过得太滋润了?
萧烬尘让人送来了早膳,一碟红枣糕,一碗白粥,两个水煮蛋。
他把粥碗端过来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递到安平嘴边。
安平看着那勺粥,心想他是不是要喂他?他又不是手断了。
“主子,属下自己来。”安平伸手去接,手伸到一半就抖得不像话。
他想缩回来,萧烬尘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别逞强。”萧烬尘把勺递到他嘴边。
安平张开嘴吃了,粥是温的,不烫不凉。
萧烬尘又一勺一勺喂,安平一勺一勺吃,吃了大半碗才想起来问:“主子,您吃了吗?”
萧烬尘说“吃了”,安平“哦”一声,继续吃。
吃完早膳,萧烬尘说“再睡一会儿”,安平说“睡不着”。
萧烬尘看着他,安平被他看得心虚移开了目光。
萧烬尘没有走,就在床边坐着,拿起一本书翻。
安平趴在床上无所事事,盯着萧烬尘的侧脸,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萧烬尘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安平看了很久。
忽然,萧烬尘抬起头,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
安平赶紧移开眼睛。
“你一直看着本王。”萧烬尘的语气很平。
安平才不承认,扭头就说“没有”。
“撒谎。”
若是最初,安平听见萧烬尘这么短短的两个字说不准还有点紧张害怕的情绪,如今却是半点没感觉。
心里连叹自己死不承认也没用,又问:“主子,昨晚的事,您还记得多少?”
问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萧烬尘翻了一页书,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全都记得。”
安平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属下不记得了。”
萧烬尘看着他,“你方才问本王记得多少,然后说自己不记得?”
安平顿了顿,硬着头皮说:“真的不记得了。”
萧烬尘看了他一眼,“掩耳盗铃。”
安平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萧烬尘没有再说,低下头继续看书。
安平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萧烬尘这个人骂人都不会直接骂,说个成语毫无杀伤力。
但萧烬尘说得还真对,他就是在掩耳盗铃,但他不掩耳盗铃怎么办,难道跟萧烬尘说“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记得你吻我的时候给我灌酒,记得你叫我的名字叫了很多遍”?他做不到。
安平说着睡不着,可趴着趴着,竟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萧烬尘还坐在床边,手里的书翻到了后半本。
安平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主子,您昨晚......为什么喝酒?”
萧烬尘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安平。
安平被他看得莫名心虚,但话已经问出口了,收不回来。
萧烬尘的目光很深,像是在斟酌什么。
接风宴上,洛城知府敬酒,萧烬尘喝了几杯便放下了。
他本不想多喝,影一从外面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萧烬尘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影一退下,萧烬尘放下酒杯。洛城知府还在旁边说些奉承的话,萧烬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临走时他看到桌上还剩半壶竹叶青,伸手拿了过来。
萧烬尘知道安平酒量差。
上回在书房,三杯就倒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说话都不利索,问什么都答,不问他也要说。
那个样子的安平,他没有见过。
那个晚上安平靠在他肩头,叫他的名字,声音软得不像一个影卫。
仿佛引诱着他对他为所欲为。
萧烬尘记了很久。
萧烬尘收回思绪,看着安平。
“带回来给你。”他说。
安平愣住,“给属下?”
“你不是说竹叶青好喝吗?”萧烬尘的语气很稳,假的说得跟真的一样。
安平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他什么时候说过。
但他半点没怀疑萧烬尘会骗他,只觉得是自己忘了。
安平眼中茫然片刻,挠了挠头,“属下不记得了,所以主子是特意带回来给属下的?”
萧烬尘看着他,“嗯。”
安平又愣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
萧烬尘特意带酒壶回来给他喝,他喝了,然后呢?
然后就......了。
他的脸越来越红,忽然越想越觉得萧烬尘是故意的,但他没有证据。
“主子,您是不是——”安平说不下去了。
萧烬尘放下书,靠在椅背上,“是什么?”目光沉沉的。
安平不敢看他的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萧烬尘没有追问。
安平不知道的是,萧烬尘看到他在院子里穿着那身衣裙站在月光下的时候,就知道今晚不会平静了。
他带酒壶回来,就是想让安平放松一些,坦诚一些。
他不想看到他躲,不想再从他嘴里听到某些自己不爱听的话。
那口酒渡过去的时候安平的睫毛颤得宛若扑腾的蝶翅,却没有推开。
足以证明,安平心底已经愿意直面自己的感情了。
萧烬尘收回思绪。
“以后还喝吗?”他看着安平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
安平的声音闷在软枕里:“......不喝了。”
萧烬尘嘴角动了一下,“上次你也说不喝了。”
安平不想再理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萧烬尘伸手拦住,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安平的鼻子。
“别闷着。”
安平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动。
萧烬尘的手在他发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安平闭着眼睛假装要睡觉,心跳却怎么都慢不下来。
心想到底是他喝醉了还是萧烬尘喝醉了?
不对,萧烬尘清醒得很。
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安平把被子攥得紧紧的。
萧烬尘在身后翻了一页书。
安平觉得这个声音还挺宁静,听着听着就闭上了眼睛。
傍晚时分,安平终于能下床了。
他换好衣服站在院子里,夕阳照在桂花树上。
萧烬尘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安平偷偷看了萧烬尘一眼,萧烬尘也看着他。
安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低下头,看到两个人影子的手是牵在一起的。
安平脸上一红,赶紧移开目光。
萧烬尘也看到了,但什么都没说,同安平一起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安平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落后三步,和平时一样。
但萧烬尘停下来等他,安平愣了一下,快走两步跟到他身侧。
萧烬尘没有再落后,安平也没有再退。
两个人并肩走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