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似乎昏迷了很久,又没有很久。
暗室里没有光,分不清黑夜白天。
那盏油灯的灯芯烧了又剪,剪了又烧,有没有换过,换了多少回他都不知道。
自从被打得昏过去之后,倒是没再有人来给他上刑。
他被从木架放下来,蜷缩着趴在地上。
后背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和衣服布条黏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那些撕裂的皮肉,尖锐的痛感顺着脊骨窜遍四肢百骸,晃得他眼前频频发黑,阵阵晕眩。
但他勉强有了喘息的时间。
他将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闭着眼睛,调整了个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的姿势,在心里把赵崇远的祖宗十八代从头到尾问候了一遍。
从上溯三代的太爷爷到下延三代的太孙子,一个没漏。
骂完一通,暗室死寂无声,连风声都无,满腔戾气散去,铺天盖地的委屈便骤然涌上心头。
他也太惨了。
穿越前过得惨就算了,穿越后还没穿成个富贵公子爷享受一下高品质奢侈生活,真是一点主角光环都不给他。
没主角光环就算了,他还失去了屁股,失去了坚守了二十几年铁直的性取向。
现在连好不容易意识到的爱情都要失去了。
不行不行,太悲观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安平心中默背《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然后没背一半就卡了壳,他记不清后面是啥了。
更惨了,好心酸啊。
难怪说书到用时方恨少,难过了想安慰自己都没词。
安平的喘息时间没有持续太久。
铁门再次被推开,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冰凉刺骨,顺着脖子往下淌,浸透了衣领,渗进后背的伤口里,疼得安平浑身一颤。
他猛地睁开眼,被烛光刺得眯了一下。
你大爷的!他现在没晕!浇什么水啊!
两个护卫站在面前,面无表情,手里端着冷水盆。
安平咬着牙没有出声,好想破口大骂,可惜他这人太体面,做不出那等事。
护卫把木盆扔到一边,把他从地上拖起来,重新绑到木架上。
看这架势,是要给他开始新一轮的折磨。
这一次他们没有用鞭子,用的是烙铁。
通红的烙铁从炭火里抽出的瞬间,溅起细碎火星,整根铁器被烧得通体赤红,热浪滚滚,隔着数尺都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狰狞又恐怖。
安平看着那根烙铁,眸光骤缩,心想这回真完了。
他记得看电视剧,烙铁都是打在胸口的,疼得人嗷嗷叫。
他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一天。
下一瞬,滚烫的烙铁狠狠覆上他的后背,尽数落在渗血的皮肉之上。
安平闻到了烧焦的味道,不是衣服烧焦了,是他的皮肤。
他的脑子空白了片刻,滚烫的痛感骤然炸开,像潮水般瞬间席卷全身。
比鞭子棍子,比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疼。
安平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所有濒临溢出的痛呼、惨叫尽数咽回腹中。
本就裂开口子的唇瓣再度撕裂,温热的血水顺着下颌缓缓滑落,一滴滴砸在冰冷的石地上,悄无声息。
护卫手法娴熟,每一次落下烙铁的时间都拿捏得极致精准。
短暂灼烧,即刻移开,既能让他充分感受剧痛,又不至于让他痛到昏厥、失去感知。
肩膀、腰腹,重重复复,在他身上留下焦黑红肿的印记。
安平咬着嘴唇,把惨叫声咽回肚子里。
护卫烙完了,把烙铁扔回炭火里,转身走了。
铁门被重重关上,安平垂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安平不知道自己又被折磨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一天。
他早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
暗室无昼无夜,他被反复轮番折磨,各种刑具轮流招呼。
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新伤叠旧伤,血痂被一次次打破,又一次次在伤药作用下结成新的。
他的嘴唇已经被咬烂了,血糊了满脸。
深夜,安平趴在地上,意识涣散模糊,如同悬在半空,随时都会彻底坠落。
他不知道护卫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现在是被抓之后第几天。
他只觉得冷,冷得全身发抖,后背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是疼麻了。
他蜷缩在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下一瞬,一股诡异又阴毒的异样感,骤然从四肢百骸深处滋生蔓延。
不是皮肉外伤的疼,是另一种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从五脏六腑往外烧。
安平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暗室里的烛火在晃动,晃得他头晕。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他想叫,但张不开嘴。
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身体。
他蜷缩在地上,整个人弓成了一团,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地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崇远这狗东西还给他下毒了吗?
不,应该不是,他先前中的应该只是迷药。
安平总觉得自己忘记了点什么。
混乱的思绪疯狂翻涌,无数零碎的记忆片段骤然冲上脑海,原本混沌的神智瞬间清明几分。
等等!毒!
他想起来这是什么了。
锁心引,影卫营的牵制之毒。
需得每月一解,否则便会毒发,今日恐怕正是毒发的日子。
可是,他好像一直没想起来过领解药来着,怎么先前一点事没有?
就因为一点事没有,他几乎都把这毒给忘了。
这会儿他正一身伤,这锁心引还来凑热闹,岂不是要逼死他吗?
锁心引的毒和别的毒不一样,它不会让你晕过去,它会让你保持清醒,让你清清楚楚地感受每一分疼痛。
经脉像被人一根一根地扯断,五脏六腑像被人一把一把地揉碎,痛到你怀疑人生,恨不能去死。
可以说是所有影卫暗卫最惧怕的刑罚。
安平咬着自己的手腕,牙齿嵌进皮肉里,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但他没有松开。
他不能叫,赵崇远的护卫在外面听着,他叫了,他们就知道他撑不住了。
他不能让赵崇远得意,不能让他得逞。
他咬着嘴唇,把惨叫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