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淑珍从前从没亲手照看过小孩,初到小镇,骤然带孩子处处手忙脚乱。
程建平外出务工没多长时间,冷不丁怀里多了个幼童,也摸不准育儿门道,只会孩子饿了喂吃食、弄脏了更换尿布。
小家伙一哭闹,他俩全都束手无策,最后是石英华实在看不下去他们粗放带娃。
“小孩不是这么养的。”
打那之后,为了照看省事,两家便把两个孩子放在一块儿抚养。
在南苑小镇,程星宇和谢盛泽从小一同长大、亲密无间是街坊都清楚的事,幼儿园起两人始终结伴念书。
谢盛泽自幼性子安静,空余时间总捧着书本。
程星宇却是截然相反,整日在外疯玩,泥里打滚、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样样都做,性格外向,玩伴很多。
谢盛泽日常帮奶奶下地干活,归家做家务、看书,旁人再怎么劝说,也不爱出门玩耍。
两人吃住、上学整日凑在一处,平日里却各有玩伴,课余玩耍向来走不到一块儿。
他俩关系真正迎来转折,是二年级那年。
一次课间休息,谢盛泽出去许久迟迟未归。
程星宇清楚谢盛泽向来守规矩,总会在上课铃响前五分钟准时回教室,那天的反常让他心里放不下,四处找人。
最后程星宇在被反锁的厕所里找到了谢盛泽,连忙找来老师开门。
彼时谢盛泽浑身被冷水浇透,南苑的冬日虽不算严寒,气温依旧偏低,他缩在角落,浑身止不住发抖。
程星宇把人拉回家换干净衣裳,一路上再三追问缘由,谢盛泽始终闭口不提。
老师见当事人不愿追究,这件事便草草搁置。
旁人不清楚,程星宇在镇上从小素来有“混世魔王”的名头,打架玩闹闹出名堂,骨子里正义感爆棚,自家兄弟平白受了委屈,他不可能就此罢休的。
没过几日,那群霸凌的孩子在外吹嘘,肆无忌惮说着伤人闲话:“就他那性子,推搡几下连吭声都不敢。”
“没爹没妈的可怜虫罢了。”
“他现在就是孤儿了。”
……
一句句刻薄话语扎进耳朵,程星宇忍无可忍,孤身冲上前,以一敌多和几人打了一架。
打架的事情闹到校长办公室,校方提议调解,只要程星宇认错赔偿就能了结纠纷。
程星宇梗着脖子,死活不认错,最后是程建平出面,挨个给对方家长赔礼。
这事才算完。
归家之后,程建平本打算盘问打架起因,程星宇反倒先开了口:“爸,孤儿是什么意思?谢盛泽的爸妈不在了是什么说法,去年咱们不还和他家一起吃过饭吗?”
程建平闻言神色骤变:“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程建平同程星宇说了春节前夕,谢盛泽父母经营的面馆突发煤气泄漏,夫妻二人抢救无效双双离世的事。
面馆是自家产业,意外过后没有半点赔付。
夫妻俩常年在外开店谋生,平日里只能按月往家里寄钱,唯有逢年过节才能匆匆返乡团聚。
在外顾及不到孩子,留在小镇保障不了生活。
程建平常年在外辗转务工,程星宇能理解那种期待。
谢盛泽岁岁年年最盼望的便是年关将近,每到除夕前夕,少年总会早早蹲坐在村头路口,翘首等候归家的父母。
今年节前,谢盛泽只收到一条短信,父母说为多攒钱给他添一身新衣裳,过年就不回来了。
纵使提前收到消息知晓归期落空,谢盛泽依旧从除夕前两天,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村口,一直等到大年初二。
纸终究包不住火,奶奶与街坊邻里拼尽全力瞒下的噩耗,终究被几个孩童随口戳破。
程星宇闻讯登门探望,少年蹲在角落,偷偷抹落泪,抬眼望向他时,稚嫩的声音略带沙哑:“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谢盛泽心思通透,过去半年诸多异样细节早让他其实都知道,只是怕年迈的奶奶担心,才揣着心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先前那群欺负他的孩子,便是隐约摸清他往后再无父母撑腰,才愈发肆无忌惮、频频寻衅。
八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周全妥帖的安慰,两人只是一起蹲在墙角。
谢盛泽默默淌泪,程星宇看着心里难过,也跟着哭起来。
谢盛泽的哭的时候,只不停掉泪、发不出半点声响;
程星宇可不一样,刚掉几滴眼泪就开始哇哇大哭。
担心哭声惊动谢盛泽的奶奶,他捂住嘴巴,蒙声大哭。
无奈之下,本该被安抚的谢盛泽,反倒安慰起了身旁的程星宇。
待到程星宇哭累了,长时间蹲坐也让双腿酸麻难忍,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开口:“脚、脚麻了……”
谢盛泽闻言,替他擦干眼泪,伸手将他扶起,二人结伴出门吃饭。
自此往后,但凡程星宇拥有的东西,白淑珍都会准备一模一样的给谢盛泽。
白淑珍还反复叮嘱程星宇,要好好保护谢盛泽,跟着对方用功读书。
可程星宇偏偏只牢牢记住了「保护谢盛泽」,学习什么的,都被抛在了脑后。
谢盛泽本就心性内敛,受了委屈习惯独自闷在心里,与人争执也从不肯辩解。
身旁纵然有天性话多热闹的程星宇作伴,他反倒愈发沉默孤僻,不爱出门,也不愿结交新朋友。
升入初中后,程星宇在道德与法治课上学到:
人的气质与生俱来,可情绪与性格,深受周遭环境影响。
他忽然打定主意,要慢慢改变谢盛泽,再任由心事闷在心里,人迟早要憋坏的。
程星宇打定主意,要把困在自我方寸天地里的谢盛泽,硬生生拽进人群里。第一步,便是主动调座,成了谢盛泽的同桌。
自此往后,谢盛泽走哪程星宇都跟着。
课堂提问是他用来破谢盛泽社恐的第一个法子:
每逢老师发问,全班同学头低的特别低,唯恐被点名,唯有程星宇举手:“谢盛泽会。”
突如其来的点名总打得谢盛泽措手不及,错愕抬眼望向身旁始作俑者。
哪怕倒霉轮到自己被老师盯上,程星宇照旧摆烂甩锅:“老师,我不会,谢盛泽会。”
在全班近乎求救、如盼救星的目光聚焦下,谢盛泽只能起身作答。
别人会不会程星宇不知道,但谢盛泽是真会。
课堂之外,他还有别的招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