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局里的正式立案流程还没走完，陆执直接去找王校长调取了学校近一年的监控记录、学生心理辅导档案、以及小艺生前的社交软件聊天记录。王校长这次没有犹豫，把所有能提供的材料都交了出来。小艺的父母也被请到了局里，两口子都是普通工人，父亲在建筑工地干活，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学校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她越来越沉默，吃得越来越少，最后——走了。
“她什么都没跟我们说。”小艺的母亲坐在询问室里，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撕成了碎片。“她小时候话很多的，学校里什么事都跟我们讲。后来就不讲了。我以为她只是长大了，女孩子大了都这样……”
陆执把调来的聊天记录放在桌上。记录是小艺和另一个女生的私聊，那个女生叫小雯，是小艺小学就认识的朋友，不在同一班。聊天记录里，小艺断断续续地记录着自己被霸凌的每一天。
“今天她们在我的课桌上写了‘去死’。我用橡皮擦掉了，但印子擦不掉。”
“今天她们把我的书包扔进了男厕所。我去捡的时候，他们在笑。”
“今天班主任找我谈话了，说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让我不要想太多。她也觉得是我的问题吧。”
“我不想上学了。妈骂我了，说我不争气。”
“小雯，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于她去世前一天的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我累了。谢谢你。”
陆执一页一页地翻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坐在他对面的大张注意到，他握着鼠标的手指节泛白。这些聊天记录虽然不能作为证据，直接证明霸凌者的罪行，但它们记录了一个十五岁女孩从阳光走向黑暗的全过程。
“陆队，监控查到了。”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监控录像显示，过去三个月，每天课间和午休，有四五个女生固定出现在小艺的教室门口。她们不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对着教室里面指指点点，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读什么。录像没有声音，但从小艺的聊天记录里，陆执已经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了——“她不是说自己抑郁吗？怎么还活着？”“矫情。”“装。”“怎么还不去死。”
陆执把监控画面定格，看着那几张年轻的脸。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十三岁。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学生没有区别。但她们说出来的那些话，比成年人更残忍。成年人作恶，多少还会有些顾忌；她们不会，她们甚至不觉得自己在作恶。
“抓人。”陆执站起来。
大张皱了皱眉。“陆队，她们都是未成年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小艺的死和她们的言行有因果关系。”
“我知道。我不以杀人罪抓她们。霸凌本身就是违法行为。她们对小艺进行长期的言语侮辱、人格贬损，已经构成了寻衅滋事。先抓进来，审了再说。”
大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了解陆执——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四个女生都是在校学生，陆执没有安排警车去学校门口，那太张扬了。他让大张和小刘便衣进校，在校长办公室里等她们。一个老师把她们一个个叫过来，进来的时候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瓜子脸，五官精致，看到办公室里站着两个陌生男人，愣了一下。
“你们是谁？”
“警察。”大张出示了证件。
女生的脸色变了。
四个女生被带回了局里，陆执没有出面。安排了大张去问话，他站在隔壁的房间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审讯过程。大张问话很温和，不急不躁，但那四个女生很快就招了。不是因为他们胆子小，是因为她们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所以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们就是说说而已。”
“她自己想不开，关我们什么事？”
“全班都这么说，又不是只有我们。”
这些话被一字不漏地录进了笔录里。
除了霸凌，大张还意外地挖出了别的东西。其中一个女生的手机里，存着大量其他同学的照片，有些是在厕所偷拍的，有些是趁人不注意拍的。照片的用途，她支支吾吾地不肯说。技术组恢复了她的聊天记录，发现她把这些照片发到了校外的一个群里，群里有社会上的人，用这些照片来换钱。
这不是霸凌了，这是犯罪。
陆执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那个女生低着头哭。十五岁，穿着校服，头发散下来，哭得很伤心。他不知道她哭是因为后悔，还是因为被抓到了。
“陆队，媒体打电话来了。”小刘探进来半个身子，“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好几家媒体都在问这个案子。”
陆执揉了揉太阳穴。“不回应。”
“但是——已经有人发了微博。说局里有个顾问能通灵，破了这个案子。上了热搜了。”
陆执的手顿了一下。“什么顾问？”
“沈顾问。”小刘的表情有些微妙，“有人拍到他和您一起去学校的照片，发到了网上。配文是‘神秘道士协助警方破获校园霸凌案’，转了好几万了。”
陆执拿起手机，打开微博。热搜第十九位——“道士破案”。点进去，第一条微博就是沈祈安穿着黑色风衣站在学校门口的照片，侧脸，帆布包，铜镜的轮廓从包里隐约可见。评论区什么都有——“好帅！”“这是炒作吧？”“真的有道士能通灵？”“我不信，但我想找他算命。”
陆执放下手机，走出审讯观察室，大步走向沈祈安的办公室。
沈祈安正坐在电脑前练习打字，今天练的是“往生咒”，把经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文档里。看到陆执推门进来，而且没有敲门，沈祈安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怎么了？”
“你上热搜了。”
沈祈安眨了眨眼。“什么热搜？”
陆执把手机递给他。沈祈安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和评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我不喜欢这样。”沈祈安把手机还给陆执，“太多人在看我。”
陆执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沈祈安不是怕出名，他是不想被那么多人看到。他的能力是为了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被曝光在公众面前，会让他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安静地坐在天桥上。
“我来处理。”陆执说。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小刘跑过来，气喘吁吁。“陆队，楼下来了好几家媒体的记者，说要采访沈顾问。门卫要拦不住了。”
陆执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局门口的台阶下停着几辆新闻采访车，车身上印着电视台和报社的Logo。七八个人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正朝大楼走来。门卫拦不住，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已经走进了大厅。
沈祈安也走到窗前，看到了那些人和那些机器。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不安时的小动作。
“陆执。”
“嗯。”
“我不想见他们。”
“你不用见。”陆执脱下皮夹克，搭在沈祈安肩上，连肩膀带人拢住。“跟我走。”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人在问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记者举着录音笔，看到沈祈安从办公室出来，眼睛一亮。“沈顾问！请问您是——”。
陆执挡在了沈祈安前面。他的身体完全遮住了沈祈安，记者只能看到陆执的胸口和下巴，看不到他身后的人。
“刑侦大队，陆执。”陆执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关于案件的具体情况，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通过官方渠道发布。现在不方便接受采访。”
“陆队，我们就问几个问题——”
“不方便。”陆执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一只手护着身后的沈祈安，另一只手拨开人群，朝楼梯口走去。
记者们还想跟上来，被赶来的大张和小刘拦住了。“各位，这里是刑侦大队办公区域，请配合一下。”大张的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回荡。
陆执带着沈祈安下了楼梯，从侧门出去，到了停车场。他打开车门，让沈祈安坐进副驾驶，自己坐进驾驶座。摩托车今天不方便骑，他开了那辆很久没用过的警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沈祈安从后视镜里看到几个记者追了出来，站在局门口，扛着摄像机朝他们的车尾拍。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把皮夹克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别怕，有我在。”陆执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祈安转过头看着他。陆执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中显得很坚毅，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微微抿着。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有些发白。
“我没怕。”沈祈安说。
“你手指在一直在动。”
沈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都没注意到。
“有一点。”他承认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摆脱了后面的采访车。陆执把车停在一棵行道树下面，没有熄火，侧过身看着沈祈安。
“沈祈安。”
“嗯。”
“你不想被更多人知道，以后出警我们注意一些。避开正门，从侧门走。媒体那边我会让局里发一个通稿，说你是我们聘请的特别顾问，玄学只是辅助手段，破案主要还是靠刑侦技术。把热度降下来。”
沈祈安想了想。“这样能行吗？”
“能行。热度一两天就下去了。网上的人忘性大。”
沈祈安点了点头，把皮夹克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陆执看着他的动作——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像叠被子一样认真。
“谢谢你，陆执。”
“不用谢。我说了，以后有事，我挡在你前面。”
沈祈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像冬天的阳光。他想起第一次见陆执的那天，在天桥上，他抬起头，看到一双锐利的、带着审视的眼睛。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双眼睛里会有这样的光。
“好。”沈祈安说。
车子开回家的路上，沈祈安的手机震了好几次。他拿出来一看，微信里有十几条新消息——烤红薯大叔问他“小师父你上电视了？”；林知意发了一个链接，配文“沈顾问你火了”；师父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师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祈安，你是不是惹什么麻烦了？怎么在网上被人拍了？”声音很大，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
陆执听到师父的声音，嘴角翘了一下。
沈祈安打字回复师父：“没事。帮局里破了个案子，被媒体拍了。热度很快就会下去的。”师父回复得很快：“那就好。注意安全。别被人骗了。”沈祈安回复：“没人骗我。陆执在。”这次师父没有秒回，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个字：“嗯。”
陆执瞥了一眼那个“嗯”字，又看了一眼沈祈安。沈祈安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暮色四合，城市开始进入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