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下午,陆执又接到了报案。报案人是城东一栋写字楼的物业经理,姓陈,他在电话里说,写字楼的电梯最近一个月经常显示超载,但里面明明只有几个人。不是偶尔,是每天。每天早高峰、午休、晚高峰,电梯会在某个楼层停下,门开了,没人进来,但超载警报响了。警报响十几秒,然后就自己停了。电梯恢复正常,继续运行。一开始大家以为是电梯故障,维保公司来查了三次,都说设备没问题,传感器是好的,电路也是好的,找不到任何故障点。
“陆队,我们这栋楼有二十七层,一千多人在里面办公。电梯天天超载,天天查不出原因,上班的人都不敢坐电梯了。”陈经理的语速很快,“昨天有个女孩在电梯里被吓哭了,她说她感觉到有人站在她旁边,但看不到人。”现在好多胆小的小姑娘都不敢一个人坐电梯了。
陆执挂了电话,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小刘正好经过,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陆队,又有案子?”陆执点了头,走到沈祈安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沈祈安正坐在电脑前练习打字。入职半个多月,他的打字速度从每分钟十几个字提升到了二十多个,进步不快,但他很满意。今天在打一篇关于风水的文章,内容是“八宅明镜”,他打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敲得很认真。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有案子。”陆执说。
“什么案子?”
“写字楼。电梯无故超载。”
沈祈安站起来,拿起帆布包。“走。”
两人骑着摩托车到了城东那栋写字楼。楼很新,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瓷砖,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公司的Logo。正是下午上班时间,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着正装的白领们行色匆匆。陈经理在大厅门口等着他们,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焦虑。
陆执出示了证件,陈经理带着两人走到电梯口。电梯共有四部,出事的是最里面那部,上面贴着“故障维修”的标签,已经停用了。沈祈安走到那部电梯前,闭上眼睛,右手放在电梯门框上。陈经理看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陆执一个眼神制止了。
大约过了半分钟,沈祈安睁开眼睛,按了一下上行键,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陆执跟在后面。陈经理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
电梯轿厢不大,大概能容纳十五个人。内壁是不锈钢的,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银光。地面是深色的防滑地板,顶部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光线有些暗。沈祈安站在轿厢中央,闭上眼睛,左手捏起了道诀。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深,手指微微颤抖。陆执站在他身后,尽量不发出声音,能感觉到电梯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几度,不是心理作用,是实实在在的凉意。
“有人在。”沈祈安睁开眼睛。
“谁?”
“一个男人。三十多岁。在这里死的。不是死在电梯里,是死在这栋楼里。但他的魂魄被留在了这部电梯里——他每天上下班都坐这部电梯,坐了三年。”沈祈安转过身,“他叫周远。程序员。在这栋楼的十七楼上班。三个月前,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点,回了家,第二天早上没有醒来。死于心源性猝死。”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陆执问。
“他知道。但他好像被困在了这里。”沈祈安把手放在电梯的控制面板上,“他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每天早上七点五十进这部电梯,上到十七楼,出电梯,进公司,到了下班时间他再坐电梯下来,出大楼。他好像找不到家了。他死后,妻子带着孩子搬走了。那个房子租给了别人。他回不去了。他唯一能来的地方,就是这栋楼。”
陆执沉默了。
沈祈安从帆布包里拿出铜镜,放在电梯的地面上。轿厢太小,放不下三根蜡烛,怕点燃了不安全。他只点了两根,放在铜镜两侧。
“周远。”沈祈安看着铜镜。“你怎么还在这里?”
铜镜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慢慢凝聚成一个男人的轮廓——不高,微胖,戴眼镜,穿着一件格子衬衫。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在等什么。
“你在等什么?”
雾气的轮廓颤抖了一下。
“你已经不需要上班了,你可以离开了。”
沈祈安的声音很轻。铜镜上的雾气剧烈地翻涌起来,那个人形轮廓猛地抬起头。
“你生前一直在加班,每天都在赶项目。你请的年假从来没有休完过。你答应陪孩子去游乐园,一次都没去过。你答应妻子结婚十周年的时候出去旅行,但你在公司改代码没去成。现在你不需要工作了,以后都不需要了,你可以歇一歇了。”
雾气的轮廓在铜镜上缓缓移动,像一个人在走来走去。陆执看到那个人在电梯里反复踱步——生前每天坐电梯上下班,死后还在重复这个动作。不知道是因为习惯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祈安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念起了往生咒。那声音在狭小的电梯轿厢里回荡,陆执听不懂那些古老的音节,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在慢慢回升,压抑感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走了。”沈祈安睁开眼睛。
烛火猛地蹿高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铜镜上的雾气散开了,镜面光洁如新。沈祈安低下头,双手合十,嘴唇又动了动,然后开始收铜镜和蜡烛。
陈经理站在电梯门口,脸色很复杂。“沈顾问,那个——他走了以后,电梯就不会再超载了吧?”
“不会了。”
陈经理松了口气,但又觉得有些不妥。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觉得说谢谢不太对。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个……他的家人,要不要通知?”
沈祈安想了想。“他妻子已经搬走了,孩子还小。不要打扰她们了。她们好不容易才开始新生活。”
陈经理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写字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祈安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陆执站在他旁边,等着他。风吹过,沈祈安的黑色风衣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超度一个工作狂,比超度一个婴灵累。”沈祈安睁开眼睛,“他们的执念不一样。婴灵的执念是‘没有活过’,他们的执念是‘没有活够’。周远三十四岁,他死的那天凌晨还在改代码。甚至死之前都在想着工作的事,他都没有好好享受这个世界,没有好好陪陪家人和孩子,他走的突然,又太多遗憾。”
陆执沉默了。
“周远走之前问我一个问题。”沈祈安转过头看着陆执,风吹得他的头发微微飘动。“他问我,‘我算是一个好丈夫吗’。我说,‘你是一个很努力的人。但你下辈子,要多陪陪家人’。他说好。”
陆执伸出手,按了按沈祈安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我知道。”
沈祈安走下台阶,走到摩托车旁边。陆执跟过来,把头盔递给他。沈祈安戴上头盔,跨上后座,搂着陆执的腰。
“陆执。”
“嗯。”
“你以后不要加班太晚。我不想超度你。”
陆执的手指握紧了车把。“不会的。我身体好。”
“你右膝不好。右肩也不好。长期伏案导致颈椎曲度变直。你的身体比你想象的老。”
陆执被噎了一下。他发动摩托车,驶入车流。沈祈安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
“陆执。”
“嗯。”
“你每天几点睡?”
“十二点。”
“太晚了。以后早点睡。”
陆执沉默了片刻。“好。”
“你以后要按时吃饭。”
“好。”
“你每天骑摩托车,冬天太冷了。以后开车。”
陆执忍不住笑了。“你管得比我妈还宽。”
沈祈安没有接话。他把脸埋在陆执的背上,听着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