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上午,又接到了新的案子。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姓陈,退休前是个工程师,退休后迷上了收藏古玩。他在城东的古玩市场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尊“明代观音像”,卖家说是从墓里出来的真品,有“土沁”,有“包浆”,绝对开门。老爷子信了,花了八十万。后来请专家鉴定,是树脂做的,做旧处理,成本不到两百块。老爷子气得住了院,儿子报了案。
陆执接完电话,揉了揉太阳穴。最近半年,古玩市场的假货案报了好几起,涉案金额越来越大,手法越来越精。制假售假团伙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有人做旧,有人讲故事,有人当托,有人负责销赃。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敲了敲沈祈安的门。
沈祈安正在电脑前,他最近学会了用浏览器查资料。最近在查古玩的资料,最近局里接到了好多古玩造假的案子。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手指从键盘上移开。
“又有案子?”
“嗯。一个老爷子,八十万买了一尊树脂观音。人气的住院了。”
沈祈安的眉头皱了一下,站起来,拿起帆布包。“走。”
两人骑着摩托车到了城东的古玩市场。市场很大,占地好几亩,里面摊位密密麻麻,卖什么的都有——瓷器、玉器、铜器、字画、钱币、佛像。摊主们坐在小马扎上,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跟客人聊天。阳光从顶棚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那些瓶瓶罐罐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真”,但沈祈安一走进去,步子就慢了下来。
“怎么了?”陆执跟在他身后。
“气不对。”沈祈安的目光扫过两边的摊位,“真古玩有‘气’,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那种厚重感。这里的这些东西,大部分没有气。有气的那些,也是从别处来的,不是这些摊主的东西。”
他们找到了陈老爷子买观音像的那个摊位。摊位不大,摆着几十件“古董”——佛像、香炉、花瓶、铜镜。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正在和一个客人讨价还价。看到陆执出示警官证,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警察同志,我这都是正经生意,合法经营。”
“这尊观音像,是你卖给陈老爷子的?”陆执拿出照片。
光头看了一眼照片,嘴角抽了一下。“我不认识这个人。我这店里没卖过这东西。”
“监控显示,就是在你这买的。”
“那天我身体不舒服,没出摊。是我表弟看的摊。他已经回老家了,我也联系不上。”
陆执看着他的眼睛。这人在撒谎,但没有证据。监控拍到了交易过程,但光头背对着摄像头,没有拍到正脸。陆执把笔记本收起来,转向沈祈安。沈祈安没有在看光头,他在看摊位上的那些“古董”。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铜镜,托在左手上,右手捏起了道诀,闭上眼睛。
光头看着他的动作,脸色变了。“这、这是干什么?”
陆执没有回答。
沈祈安睁开眼睛,走到摊位前,拿起一尊小铜佛。铜佛不大,巴掌高,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锈。沈祈安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放下。他又拿起一个青花瓷碗,碗底的款识写着“大明宣德年制”。他看了几秒,放下。他看了七八件东西,每一件都在手里停留几秒,然后放下。光头看着他,额头上开始冒汗。
“这些都不是真的。”沈祈安转过身,“不过有一件是真的。”
光头的手抖了一下。
沈祈安走到摊位最里面,从角落里拿起一个不起眼的铜香炉。香炉不大,直径十来公分,表面有一层深褐色的包浆,手感温润。他把香炉翻过来,底部有一行铭文,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篆书。他闭上眼睛,把香炉捧在手里,感受了几秒。
“这个是真的。明代中期的,民间铸造,不是官窑,但做工精细。”沈祈安睁开眼睛,“它的‘气’和其他的不一样。这个的气是沉下去的,从里往外透,像老树的年轮。”
光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个——那个香炉是我从乡下收来的,也不知道真假。我就是随便卖卖。”
沈祈安看着他。“你知道它是真的。你把它放在最里面,不显眼的位置,标价很低。你想卖给懂行的人,但不想让不懂行的人碰。因为懂行的人知道它的价值,不懂行的人只会把它当普通香炉,碰坏了你心疼。”
光头的脸彻底白了。
陆执看着他。“赵老板,你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古玩市场的案子牵出了一个大团伙。光头的手机里存着几十个联系人的信息,有做旧的、有供货的、有分销的。陆执让小刘顺藤摸瓜,查到了郊区的一个地下加工厂。厂子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外面看起来破破烂烂,里面设备齐全——烤箱、喷枪、化学池、模具架。架子上摆着几百件正在“做旧”的假古董,从瓷器到玉器到铜器,应有尽有。仓库角落里堆着制作材料——树脂、石膏、化学颜料、做旧药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油漆、酸液和霉味的混合体。
沈祈安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假古董,皱起了眉头。“你还好吗?”陆执站在他旁边。
“不好。这些东西的气太脏了。”沈祈安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平安符,握在手心里。“它们不是在模仿古玩,是在污染古玩。每一件假货流通到市场上,就会把真古玩的气冲淡一分。时间久了,人们会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因为假货太多了,真货反而成了假的。”
陆执看着他。“你是在说古玩,还是在说别的?”
沈祈安沉默了一会儿。“都在说。”
陆执明白了。沈祈安说的不只是古玩——他在说玄学,在说道士,在说他自己的身份。假道士骗人骗钱,坏了玄门的名声,人们分不清谁是真道士谁是假道士。假古玩污染市场,人们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同样的道理,同样让人无奈。
“但真的就是真的。”陆执说,“假的就是假的。时间会证明。”
沈祈安转过头看着他。“嗯。真的假不了。”
周末,陆执陪沈祈安去了天桥。这次不是摆摊算命,是“免费鉴宝”。沈祈安在天桥的老位置支起小桌,摆上铜镜,插上旗子。旗子上写着“青玄山沈祈安”。旁边多了一张纸,写着“免费鉴宝——真伪辨别”。
来的人不多,一个中年女人拿了一个玉镯,说是婆婆传给她的,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沈祈安看了看,摸了摸,闭眼感受了几秒。“是真的。和田玉,清代中期的。做工不错,料也好。好好留着。”
女人高兴得差点哭了。一个老大爷拿了一个铜钱,说是在工地里捡的。沈祈安看了看。“假的。机器压的,不是铸的。留着玩可以,不值钱。”老大爷点了点头,没有失望,他说他就想知道真假,知道了就踏实了。
一个年轻人拿了一幅画,说是爷爷留下来的。沈祈安看了看。“画的后面有夹层,里面有东西。”年轻人把画框拆开,夹层里有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吾儿亲启。家传之宝不在物,在心。”年轻人的眼眶红了。
傍晚,两人收摊。沈祈安把旗子卷好,铜镜用布包了,小桌折叠起来夹在腋下。烤红薯大叔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红薯,用纸袋包着。
“小师父,今天没算命,亏了吧?来,吃红薯,不要钱。”
沈祈安接过红薯,掰了一半递给陆执。“谢谢大叔。”
“谢什么谢。你帮了那么多人,我请你吃个红薯怎么了。”大叔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去收自己的炉子了。
沈祈安咬了一口红薯,很甜。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陆执也咬了一口红薯。确实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