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家老宅回来的第二天,陆执说要带沈祈安去一个地方。沈祈安问去哪儿,陆执说“去了你就知道了”。沈祈安没有再问,他对陆执有一种盲目的信任——这个人不会把他卖了,就算卖了,也会帮他选一个好买家。
周六的早晨下了一场薄雾,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陆执骑摩托车,沈祈安坐在后座上,雾很大,能见度不到一百米,陆执开得很慢。
“去哪儿?”沈祈安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
“城北。墓园。”
沈祈安的手指在陆执的腰侧收紧了一些。
墓园在城北的山脚下,是一座公墓,依山而建,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在松柏之间。雾还没散,远处的墓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陆执把摩托车停在墓园门口的停车场,摘下头盔,看着那扇铁门。他没有说话,沈祈安也没有催。两个人站在门口,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爸妈。”陆执的声音很轻。“葬在这里。十四年了。”
“嗯。”
“我每年都来。清明,忌日,过年。有时候想他们了,也来。坐在墓前,跟他们说话。”
沈祈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今天我和你一起。”
陆执看着他,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走进墓园。石阶上长着青苔,雾气打湿了石板,踩上去有些滑。陆执走在前面,沈祈安跟在他后面。一排排墓碑从身边掠过,走了大约五分钟,陆执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碑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两行金字——父亲陆振邦,母亲林婉清。生卒年月,下面是立碑人——子陆执。
陆执站在那里,看着碑上的字。他的手还握着沈祈安的手,没有松开。风吹过松柏,雾气在碑面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刻字的凹痕慢慢流下来,像眼泪。
“爸,妈。”陆执的声音有些哑。“我带了一个人来。他叫沈祈安。是我——是我的爱人。”
沈祈安看着他。陆执的眼眶红了,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沈祈安松开他的手,走到墓碑前,双膝跪下。青石板很凉,他郑重的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冰凉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执站在那里,看着沈祈安跪在他父母的墓前,磕了三个头。他眼眶发热,眼睛湿润。
“叔叔,阿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叫沈祈安。我会照顾好执哥的。我会一直陪着他的。”
陆执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他蹲下来,蹲在沈祈安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沈祈安偏过头看着他,看着他的红眼眶、满脸的泪痕。
沈祈安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他脸上的泪痕。
“叔叔阿姨在看着。别哭了。他们看到你哭,会心疼。”
陆执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忍了回去。
“爸,妈。他叫沈祈安。是个很厉害的人。会看风水,会画符,会超度亡魂。他帮我破了连环杀人案,帮受害者找到了真相。他救过我的命,替我挡过枪。他很好。你们放心吧。”
沈祈安看着他的侧脸。雾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他的鼻子红红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
“叔叔,阿姨。以后我都会陪在陆执身边,你们放心吧。”沈祈安的声音很轻。
陆执看着他,伸出手,把沈祈安从地上拉起来。沈祈安的裤腿湿了,膝盖处有两块深色的水渍。陆执蹲下来,用手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
“膝盖疼不饿?”
沈祈安摇摇头“不疼。”之前一到阴天的时候沈祈安就膝盖疼,跟陆执住在一起后,陆执把他照顾的很好,他的膝盖现在基本上不会疼了。
两个人站在墓碑前,手握着,雾慢慢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上,把金字照得发亮。
“陆执。”
“嗯。”
“你爸妈长得好看吗?”
“我妈好看。我爸也好看。”
“你像谁?”
“像我爸。眼睛像我妈。”
“难怪你长得这么好看。原来你继承了叔叔阿姨的全部优点。”
陆执偏过头看着他。“在我心里你最好看。”
阳光越来越亮。雾散尽了。墓园里的松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青翠,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沈祈安从帆布包里拿出三根香,用打火机点燃,插在墓碑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味。他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他在念咒是祈福。为陆执的父母祈福。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平安。陆执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念咒。他的手还握着沈祈安的手。
沈祈安念完了,睁开眼睛。
“走吧。让他们休息。”
“好。”
两个人转身走出墓园。阳光照在石阶上,青苔上的露水闪着光。沈祈安走在陆执旁边,陆执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沈祈安。”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老了,谁先走?”
沈祈安想了想。“你先走。”
“为什么?”
“因为你怕我走了,你一个人。我不怕一个人。我从小一个人。所以你走先。我送你。”
陆执看着他,眼眶又红了。“那你呢?你送了我,你一个人?”
“不会一个人。你会一直在我心里。”
陆执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照在沈祈安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沈祈安。”
“嗯。”
“我们好好活着。要长命百岁。”
沈祈安看着他,笑着说:“好。”
两个人走出墓园的大门。阳光照在摩托车身上,银白色的车漆反射着刺眼的光。沈祈安戴上头盔,跨上后座,右手搂着陆执的腰,脸贴着他的背。摩托车发动,驶出墓园,汇入车流。沈祈安回头看了一眼墓园的方向。松柏在阳光下青翠欲滴,墓碑在雾气散尽后显得格外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