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
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高过了屋檐。每年秋天,满树的金黄细蕊会把整个院子浸在一层薄薄的甜香里,风一过,花瓣落满石桌和菜地,像落了雪。沈祈安在墙根处种的菜换了好几茬,从青菜、萝卜、西红柿到后来的韭菜、辣椒、小葱,按季节轮换,没有一年断过。陆执种的玫瑰也早就成了规模——从最初的三株红、两株白,扩展到了十几株,沿着院墙排成一列,每年春夏之交开得不顾一切。
当归也已经7岁了。变成了一只成熟稳重的猫,不再对什么都好奇,反而变得很粘人,平时都是趴在石凳上晒太阳。它这几年胖了很多,成了一只大胖橘,沈祈安想了很多办法让它减肥,甚至画了很多符,但是都没打败橘猫必胖的基因。后来沈祈安也就放弃了,只要它身体健康就好。
沈祈安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正在被风吹散的旧信纸。他的头发比七年前长了一些,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戒圈内侧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
门廊传来脚步声。陆执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比七年前短了,但是依然很帅。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沈祈安,走下台阶,在他旁边坐下来。
“今天局里开会。下午回来。”
“几点?”
“大概五点。”
“那我煮粥。等你回来。”
陆执看着他。“好。”
沈祈安的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喝茶。
上午,沈祈安去了局里。他不常坐班了,前几年,它收了一个徒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小陆,他现在在天桥上摆摊算命,和沈祈安当年一模一样,只是旗子上的字换成了“青玄山清风”。沈祈安每周去两次,教他看相、批八字、画符、感应气场。小陆学得很认真,但有些东西学不会——比如感应死者怨气的时候,他总是感应到一半就喊累。沈祈安说,不是身体累,是心没有静下来。小陆问,怎么才能静下来?沈祈安说,等你遇到一个人,你自然就静下来了。
陆执知道这件事后,问过沈祈安:“你自己都教给他了,那你以后做什么?”
沈祈安当时正在给当归梳毛,听到这话,手没有停。“教完了,我就教下一个。一直教到有人能接我的位置。”
“那你呢?”
“那我就退休,在家陪你。”
下午,陆执回来得比预想的早。他推开门的时候,沈祈安正在厨房里切菜,当归趴在灶台旁边的暖气片下面,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小雨也刚回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趴在石桌上写作业。
小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现在在上初中,学业比之前重了很多,但是她还是会抽出时间跟沈祈安学画符,跟着陆执锻炼。她现在已经能熟练的画一些简单的符,也能看风水和看相,也跟着陆执学了一些防身的功夫,当然她的成绩也不错。陆执和沈祈安对她的学习没有太大的要求,只要开心健康就好,但是小雨却一直在以成为像他们俩这样的人而努力。
沈祈安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今天散得早?”
“嗯。会开完了。没什么事。”陆执换了棉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沈祈安的背影。
厨房还是那个厨房。案板是旧的,菜刀是磨过很多次的,锅沿有一处被磕掉的瓷,是当归有一次从灶台上跳下来时撞到的。沈祈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系着那条蓝色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手里的菜刀落得稳而平。
陆执没有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已经看过这个背影很多年了。从二十二楼那个冬天的傍晚开始,到新家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到今天。那个背影没有变过——瘦削、安静、手里有事情在做的时候就不会停下来。
饭做好了。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当归趴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灯光暖黄,粥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升起,像一座被缩小的山。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路灯下投出一道安静的影子,玫瑰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城市在夜色中亮着万家灯火,像一片被摊平了的星空。沈祈安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已经喝完了粥的碗,当归趴在他脚边的地上,头枕着他的拖鞋,像是已经在那里放了很久一样安稳。夜风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带着秋末冬初特有的清冷气息,他闭着眼睛,像在听风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