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沈融亿和易痕家的小院里吃的。
长方形的木桌摆在葡萄架下,头顶是密密匝匝的藤蔓和碎金般的阳光。菜摆了满满一桌。
萧霄夹了一筷子鱼,嚼了嚼,忽然感慨起来:“时间过得真快,连融亿都练就了这一手好厨艺了。”
沈融亿正在给易痕剥虾,语气轻描淡写:“挺容易的,多练练就好了。”
真是男大十八变,当年沈融亿还是乐队里面年龄最小的冲动指数仅次于萧霄的人,脾气上来了能把鼓槌摔断,跟人起冲突的时候第一个撸袖子,冲劲儿大到拉都拉不住。自从成了易痕的丈夫就完全不一样了。
如今的沈融亿穿着浅灰色围裙,给易痕剥虾、盛汤、擦手,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又安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羡慕的安定感。
“霄哥,你又说我当年的糗事!”
“说什么呢,那是英勇的往事!”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而令人没想到的是,饭桌上最健谈的人是易痕。
他一边接受着沈融亿的投喂,一边一口一口扒拉自己碗里的饭,等吃完后才会说话。说起沈融亿带他去爬阿尔卑斯山,萧霄瞪大了眼睛:“你带易痕去爬阿尔卑斯山?疯了吧?”
“是我想去的。”易痕笑着接过话,“萧哥你知道吗,阿尔卑斯山的空气好清新啊。有雪的味道,松树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天空的味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仰起脸,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好像此刻正站在山顶上迎着风。餐桌上的气氛因为他的这句话一下子柔软了。
萧霄张了张嘴,把原本要说的责备吞了回去,端起饮料嘀咕了一句“你俩真是”,然后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一顿饭下来,易痕、陆潇与和萧洋聊得很投机。易痕知道陆潇与急需一次钢琴速成的课,然后在下个月的校庆装一波,有些忍俊不禁,说:“我没有当过老师,但我会尽力的。”
琴室在二楼。黑色的三角琴占据了房间将近三分之一的空间。
易痕选了几首好听且难度较低的曲子,一首一首地示范。虽然看不见,但他坐在钢琴前的样子从容而享受,脊背微微前倾,手指落在琴键上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陆潇与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萧洋说的“第二好听”是抬举他了,毕竟世界上钢琴弹得好的人那么多;但易痕的“第一”当之无愧——不是因为技巧有多炫目,而是他能感觉到,易痕在弹琴的时候是快乐的。那种快乐透过音符传递过来,让人听了就觉得心里柔软。
陆潇与毫不犹豫地选了那首理查德的《星空》。
想弹下一首谱子其实不难,难在怎么把它弹好,基础是很重要的,所以易痕就先从一些基础的和弦和指法技巧开始教学。
易痕确实挺尽职尽责的,虽然看不到,但胜在耳朵非常好,一下子就能听出陆潇与哪里弹错了什么的,一段简单的琶音练习,易痕就纠错纠了二十多遍。
萧洋在靠墙的沙发上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边的教学现场。
频繁的出错让少年的面子有些挂不住,额角都开始微微出汗,他是A级alpha,篮球场上可以打穿对手整条防线,可在这架钢琴面前,他笨拙得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直到楼下传来萧霄中气十足的喊声:“吃饭了——!”
陆潇与的手指从琴键上弹起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
晚饭后,萧洋主动提出要带陆潇与去散步。
两人又一次踏上了那座石拱桥。夜色落下来,河水在桥下静静淌着,远处的瓦房亮着橘黄色的灯光,温暖又安静。
“哥,你要是不喜欢,那咱们再想想别的节目吧。”
陆潇与倚着石栏杆,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外套的领口被风灌进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摇了摇头。
半途而废不是他陆潇与的风格的风格。
“答应你了,要弹的。”
萧洋站在他旁边,听到这话,嘴角便开始不自觉的上扬。
晚风比白天凉了许多,带着一股从海那边吹来的咸湿气息,吹在皮肤上微微发凉。陆潇与十分自然地把萧洋往自己身侧带了带,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
“昼夜温差大,注意点,别感冒了。”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萧洋还是听清了。
萧洋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就那么自然地贴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哥你看那边,像不像你今天学的歌!”
陆潇与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白天的临海小镇已经很美了,但夜晚的星空才是真正的重头戏。没有了城市的光污染,天空像一块被洗过的深蓝色绒布,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星星。不是零星的几颗,而是铺天盖地的、像撒了一把碎钻一样的星河,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远处的海平面。
银河淡淡的,像一条发光的纱巾横亘在天幕中央。星星的大小和亮度各不相同,有的明亮耀眼,有的暗淡含蓄,但它们在一起的时候,组成了一幅让人说不出话的画面。
陆潇与就这样仰着头,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易痕今天在琴室里说的话。
“音乐也是一门语言。我只见过一次星空,但那次星空很美很美,所以我想把它的美弹给你们听。”
陆潇与当时觉得这话很空。
他见过那么多次星空——小时候在萧家的露台上见过,和同学去郊游的时候见过,甚至在城市的楼顶上也能勉强看到那么几颗。看多了,那种“惊艳”的感觉就越来越淡了。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星空确实很美,但看久了好像也就那样。
“哥你知道吗,”萧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边那个,是猎户座。你看,那三颗差不多亮、排成一条线的,是猎户的腰带。”
陆潇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那三颗几乎等距排列的星星。像三个银色的纽扣钉在天鹅绒上。
“腰带上边那颗是参宿四,红色的,是红超巨星。下边那颗是参宿七,蓝色的,比参宿四还亮。”
陆潇与偏过头,看着萧洋的侧脸。
少年的瞳孔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盛满了天上的光。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在月光下扇动翅膀。
陆潇与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萧洋就对星空有着别样的好奇。
别的小孩在看动画片的时候,他在看《八大行星之谜》的纪录片,话都说不利索,却能指着屏幕上的土星说“球球有圈圈”。
那年冬天,萧霄和冷言有事,把萧洋托给林煜和陆时砚照顾了几天。
也是在那个时候,五六岁的陆潇与,为了哄弟弟,把萧洋拉到钢琴前,给他弹了那首学得磕磕绊绊的《小星星》。
“星星只有晚上才会出来哦,他们高高挂在天上,还会一闪一闪的!”他弹完,得意地跟萧洋说。
当晚,萧洋趴在窗台上,不住地往外瞧。
林煜以为萧洋是想爸爸和爹爹了,让陆潇与去哄哄弟弟。陆潇与走过去,发现萧洋的手指在窗户上反复地点来点去。
同样是小孩子,陆潇与稍加思索就知道萧洋在做什么。
腊月寒冬,窗户上起了一层薄雾,手指点上去会变成一个小圆点。大城市里的星空总是零零散散的几颗,薄雾也总是慢慢浮现,把萧洋刚点上去的“星星”模糊掉。所以萧洋就在那几个位置上反复地点,点了又点。
陆潇与看了一会儿,伸手在萧洋点的“星星”下方,画了几条凌乱的波浪线。
萧洋呆愣愣地看着:“哥哥,星星。”
“我知道我知道!”陆潇与画得更起劲了,指着那堆波浪线说,“这个是小海浪,在看星星。”
然后他又在旁边画了几条线,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这个是小鱼。小鱼跟小海浪都在看星星。怎么样,我厉害吧!”
萧洋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线条,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整个人扑进陆潇与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肚子。
“厉害!”
陆潇与被他蹭得发痒,但没有推开,两个小孩为他们的“画作”笑作一团。
那扇结着薄雾的窗户外,是零落的几颗星星。但窗玻璃上,有小孩用手指画出来的星河。
思绪回到现在。
他们站在这座安静的石拱桥上,吹着带咸味的海风,听着桥下潺潺的流水声,他忽然觉得——
不是星空不美了,是他没有好好看过。
陆潇与偏过头,看着身边的萧洋。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比那时候高了很多,但他看星星的样子一点都没变——眼睛亮亮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小孩。
他猜,萧洋应该也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星星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小孩像打了鸡血一样,拼命学习、不断跳级,一路从小学跳进初中,又从初中跳进高中,终于在高一的开学典礼上,站在他面前,笑着说——
“小鱼哥哥,我可以跟你一起上学了!”
“哥哥,别发呆!”萧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一只手指着天空的某个方向,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一些,“你看!我看到仙后座了!就是那个W形状的!旁边那颗最亮的是王良四,它的亮度会变化的,属于变星——”
他巴拉巴拉地讲了一大堆,陆潇与一个字都没听懂,但看他这沉醉其中的认真劲,突然也跟着笑起来。
萧洋讲星星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陆潇与看着看着,忽然分不清了——是头顶的星空更亮,还是身边这个少年的眼睛更亮。
但至少他现在,再一次发现星空的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