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的医院，陆时砚早就让人安排好了。
萧洋和陆潇与到场的时候，前台护士已经准备好了体检表，姓名、年龄、编号都打印好了，只需要签名。
林煜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准备一边等待一边工作。
“不、不用了大姐，我可以自己去的，您告诉我走多远就行……”
林煜的笔尖顿住了。那个声音耳熟，带着一点急切的、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慌张。
林煜手指收紧，文件纸的边缘被他攥出一道浅浅的折痕。缓缓偏过头，目光穿过候诊区那些来来往往的白色身影和金属轮椅，落在一个方向。
易痕的胳膊此时正被一个热情的大妈架着。
“没事没事小伙子，我带你去！”大妈的声音洪亮得像在菜市场喊价，她一只手架着易痕的胳膊，另一只手拍着他的手背，拍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原本易痕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沈融亿带着易痕来复查，易痕检查完本该乖乖坐在等候区，付费拿报告什么的交给沈融亿就好，突然想上厕所时发现身边没人，他就想自己去，于是就问了坐在旁边的大妈。
“厕所啊，那边直走就是啊，就在那。”大妈指着那个走廊方向，但是易痕看不到。
“抱歉，那个，你能告诉我，是哪个方向，要走多远吗？”
“就是那啊，就那边。”大妈不解地说，“很明显啊你看不到吗？”声音都大了不少。
“抱歉抱歉，那个，我的眼睛看不见，所以您能说得更具体点吗？”易痕再次说，大妈一听心里的愧疚感就上来了，一把架起易痕：“原来是这样啊小伙子！来来来我带你去！”
于是就发生了林煜看到的这一幕。
林煜记得之前在书上看过，以为地拉扯引路，这种方式容易让盲人没有安全感，他觉得自己应该上前帮一下，但却有点退缩。
之前过年的时候他去了冷言家，这是他这十七年来，第二次见到易痕，还是一副病弱的样子，但是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乐观，在听到冷言家又来客人，叫林煜时，他笑容干净地朝他这个方向说：“林煜前辈！您还记得我吗？”
当时的林煜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和现在一样，远远地看着易痕，不愿上前。
林煜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把那沓文件翻到下一页，假装在看。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易痕的腿伤还没好全，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在后面，被大妈这么一拽，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没站稳。他的脸上没有不悦，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嘴角弯着，但那笑容里有藏不住的、微小的无措。
林煜把文件合上了，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您好，请问发生了什么？”
几乎是他开口的瞬间，易痕就朝他那个方向竖起了耳朵，然后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像春天的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林煜前辈，是你吗？”
林煜“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大妈见是易痕认识的人来了，才松了手。
“我带他去吧。”林煜对那个大妈说了一句，然后抬起手臂，把手背递到易痕的手指旁边。易痕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然后顺着他的手背往上，找到了他的小臂，手指轻轻搭在上面。
“林煜前辈，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易痕的声音里带着笑。这样带着惊喜的语气，让林煜有点不自在。
他又嗯了一声，实际上，他希望他们一辈子都不要再见面。但仔细想想，他跟易痕几乎没有什么恩怨，自己对易痕的所有感觉里，也没有讨厌。
林煜在心里对自己说，自己不应该用这样一个冷淡的态度跟他说话。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遇到一个认识的人，很高兴。
“你怎么在这。”林煜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但不多。
“我来复查。”易痕一边回答一边跟着林煜一步一步走，“融亿哥去拿报告了，我坐了一会儿，想上个厕所，就……就自己出来了。”
林煜没有接话。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亮着，白色的光落在地面上。易痕的手指不知不觉从他手臂上滑下来了一点，从他的小臂滑到了手腕的位置，指腹贴着他腕骨的侧面，不经意地在那里停了一下。
“林煜前辈，你手腕这，是不是有颗痣？”易痕突然说。
林煜手腕内侧有一颗不大不小的痣，被易痕摸出来了。
林煜的整条手臂僵住了，随后几乎是立刻就抽了回来。动作太快了，吓住了易痕，也吓住了自己。
易痕的手悬在了空中，手指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蜷了一下。
“抱歉抱歉，”他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手上也有一颗痣，也在这个地方，您看。”
他朝林煜的方向撩起了袖子。他手指摸索到自己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左手手腕的内侧。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痣，只是易痕的皮肤更白，看上去更明显。
“……好巧。”林煜说。
他把手臂重新伸了过去，最后几十步的路程，易痕的手指始终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滑下去，也没有再往上爬。
等易痕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门外就变成沈融亿了。
“宝宝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从易痕的头顶传下来，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
沈融亿拿完报告回来没看到易痕就心急得不行，他们很久没来过医院了，但是沈融亿觉得如果还有下次，还是牵上易痕走好了。
易痕被他抱在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同他解释“我就想上个厕所，看你不在，就没跟你说……”
“下次你还是等我回来吧，我真的很担心。”沈融亿吻了吻易痕的发顶，安抚易痕的同时也在安抚自己。
知道林煜肯定已经走远，易痕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融亿哥，你能帮我查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