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阎一的视线被一只手挡住了。
那只手在发抖。
掌心温热,带着点说不清的香味,贴在他眼皮上,烫得他心尖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好。”
叶零的手还捂在他眼睛上,另一只手已经在外套底下胡乱摸索,急着去够那个装衣服的背包。
包在座椅另一头。
他够了几下都没碰到,急得尾巴“啪”地甩了一下。
缠在刑阎一手腕上的那圈松了,尾尖试探着往背包那边探。
刑阎一闭着眼,没等他够到,一伸手就摸到了背包。
他拉开拉链,把衣服掏出来递过去。
“给你。”
叶零慌忙接过,手忙脚乱地从外套里钻出来。
飞快套上长袖、长裤,再拉好外套拉链。
“……好了。”
刑阎一缓缓睁开眼。
后座的少年,整个人裹在宽大的衣服里。
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来一截下巴,白得过分。
他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刑阎一看了他两秒,默默移开目光。
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转过来。”
驾驶座上的林富贵磨磨蹭蹭地转过身,手指张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往后座瞟了一眼。
等看清楚后座上那个穿着衣服、戴着兜帽,和普通人类没什么两样的少年时,他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可嘴还是没合上。
“所以……这猫不是普通的猫?”
叶零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我靠——!”
林富贵猛地一拍方向盘,眼睛瞪得溜圆:“合着我拉了一整天的猫,竟是个人?!”
他来回扫了眼叶零和刑阎一,语气里满是崩溃:“你买那些衣服,是给他买的?!”
刑阎一淡淡应了声:“嗯。”
“所以你之前说带猫认路,他真能认?!”
“嗯。”
林富贵整个人瘫在座椅上,仰着脑袋盯着车顶,一脸生无可恋。
“我的天……我还给他买牛奶,还夸他聪明……”
他嘟囔了两句,忽然一下坐直身子,扭头盯着后座:“等等 —— 那你现在是人是猫?”
叶零眨了眨眼,小声回答:“……人。”
“你能一直保持人形吗?”
叶零沉默了一下,摇头:“不太能,我还不太会控制。”
林富贵呆滞了两秒,猛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行,行行行。”他转回去,发动车子,“我接受了。这世界就是这么疯狂,我认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得东倒西歪。
叶零缩在后座角落里,抱着膝盖,整个人蔫蔫的。
林富贵从副驾驶上摸出一个没拆封的饭团,递到后面。
“给,吃这个吧。猫粮确实难吃,我看你刚才嚼那几颗的时候,脸都皱成一团了。”
叶零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
米饭软软的,肉松咸咸的,海苔脆脆的。
他嚼着嚼着,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尾巴轻轻晃了晃。
刑阎一坐在他旁边,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脸上,没移开。
叶零感觉到了,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耳尖在兜帽里抖了抖。
“……你看着我干嘛?”
刑阎一没吭声,视线依旧落在他脸上,指尖在膝盖上敲得更急了。
林富贵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老刑,你能不能别这么盯着人家看?跟个变态似的。”
刑阎一这才把目光从叶零身上移开,冷冷地扫了一眼前方。
“开你的车。”
“我这不是在开吗!”林富贵委屈巴巴地握紧方向盘,小声嘟囔,“我就是说你这个眼神,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下流过。”
话还没说完,一个空矿泉水瓶从后面飞过来,“咚”的一声砸在他脑袋上。
“哎哟!”
“再废话滚下去。”
林富贵立刻闭了嘴。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轮胎碾过碎石的“咯吱”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叶零吃完饭团,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座椅后面的网兜里。
他舔了舔嘴唇,喉咙有点干,想喝水。
目光在车里扫了一圈,矿泉水放在副驾驶座位上,他缩在后排,根本够不着。
刑阎一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没等他开口,伸手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递到他面前。
叶零接过来喝了两口,又把盖子拧好,放回去。
“谢谢。”
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刑阎一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没说话,却也没再移开目光。
车又开了大概两个小时。
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烂。
到最后,连水泥路面都没有了,只剩下坑洼的碎石和泥泞的泥土。
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树木也越来越密。
皎洁的月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零零散散洒在地上,忽明忽暗。
林富贵把车停在一个岔路口边上,熄了火。
“到了,再往里就没有公路了,从这儿开始,要翻两座山才能到。”
他推开车门下去,深吸了一口山里冰凉的空气。
“明天一早进山,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刑阎一也下了车,站在路边,抬眼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夜色把山峦的轮廓勾勒得锋利而深邃,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叶零从另一侧车门钻出来,脚踩在微凉的泥地上,轻轻打了个颤。
山风从峡谷里灌进来,裹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湿冷,凉飕飕地往领口里钻。
他赶紧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这是山里的味道。
他太熟悉了。
他从小,就是在这样的山里长大的。
叶零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影,藏在兜帽里的耳朵微微转动,仔细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丝声响。
虫鸣,鸟啼,远处溪水的声音。
还有——
更深处的、更古老的、像大地呼吸一样的低鸣。
那声音里,藏着他说不清的不安。
刑阎一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这个仰头望山的少年。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截露在兜帽外面的下巴照得几乎透明。
“走吧。”刑阎一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上车睡觉。”
叶零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三个人重新回到车里。
林富贵把座椅放倒,裹着件厚外套缩在驾驶座上,不到三分钟就打起呼噜来了。
叶零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
山里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两座山之间的缝隙里,把整片山谷照得银白一片。
刑阎一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叶零知道,他没睡。
他能听见那个人的心跳。
沉稳的、有力的,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他偷偷侧过头,看着刑阎一的侧脸。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把那张冷硬的脸勾勒得格外清晰。
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角,微微蹙着的眉头。
哪怕是闭着眼睛,这个人看起来,也像一把没入鞘的刀,锋利而内敛。
叶零赶紧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的月亮,耳尖悄悄发烫。
尾巴在座椅上慢慢移动。
一点点,朝着刑阎一的方向伸过去。
尾尖轻轻的、试探性地,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刑阎一没动,依旧闭着眼睛。
但叶零能感觉到,那只微凉的手,手指微微张开了一瞬,又很快合上。
像是要握住什么,最终却没有握。
尾巴在他手背上停了几秒,怯生生地卷起来。
一圈又一圈,严严实实地缠上他的手腕,尾尖还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腹。
刑阎一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可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摇动着满山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有猫头鹰在叫。
再远处,有溪水在流。
而在更远更远的地方,在那两座山后面的山坳里,有个叫落雁坳的村子。
村里的灯早就灭了。
只有几间土坯房的窗户里,还透出微弱的昏黄灯光。
其中一个房间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孩,坐在床沿上。
她脸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望着那轮皎洁的月亮。
“三年了……”
她已经整整三年,没见过月亮以外的、山外面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