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峡谷里的水汽扑上崖顶,吹得人周身微凉。
林富贵那声惨叫还在峡谷间来回撞。
撞了好一阵,才渐渐消散。
叶零蹲在崖边,盯着钢丝绳上那个缓慢蠕动的身影,满脸不可思议。
“他好慢。”
刑阎一回头瞥了一眼。
林富贵挂在绳子上,两条腿抖得只剩残影,整个人像条脱水的虫子,一拱一拱地往前蹭。
“……他怕高。”
“怕高还来?” 叶零歪了歪头。
“他怕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一个。”
叶零“哦”了一声,拍拍膝盖站起来,朝还挂在崖壁上的刑阎一伸出手。
“我拉你上来。”
那只白得晃眼的手伸到面前,刑阎一眉梢微动。
“你确定?”
“别小看我!”叶零腮帮子立刻鼓起来,“我力气超——大的!”
刑阎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没再推辞,把手递了过去。
掌心相贴的瞬间,刑阎一眉心跳了一下。
他的手干燥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几乎能把叶零整只手包住。
那只小手微凉,柔软,像握了一团被山风吹凉的云。
刑阎一喉结微微滚动。
他收紧手指,借力向上一跃。
但他低估了自己。
一米八几的身形带着沉重力道,根本不是叶零那副小身板能扛住的。
叶零只觉得一股大力压来,脚下根本站不稳,整个人朝后跌去。
“唔——!”
预想的疼痛没有来。
后脑勺触到的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温热的手掌。
刑阎一一只手稳稳垫在他脑后,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将他整个人笼在身下。
距离近得过分。
刑阎一悬在上方,逆着光,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清。
但叶零能清楚地看到。
他微眯的眼睫。
还有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瞳,此刻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对方的呼吸是灼热的,和他的纠缠在一起,像两股山风不小心撞了个满怀。
叶零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
然后,耳朵“唰”地烧起来。
原本缩回去的猫耳不受控制地弹了出来,在头顶剧烈抖动。
他慌乱地抬手想去捂耳朵,可被刑阎一压得太近,手肘只能抵在对方胸口。
掌心下是结实的胸肌,硬邦邦的,隔着衬衫还能感觉到清晰的轮廓。
还有那个人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完全不正常。
刑阎一低头看着他,目光从那对炸毛的猫耳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他红透的脸颊上。
食指轻轻拨了一下那只竖得最直的猫耳。
“又冒出来了。”
叶零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耳朵尖一路麻到尾巴骨。
“你——”
“你们别腻歪了!!!”
林富贵的惨叫从峡谷中间劈过来,嗓子都喊岔了。
“救救我啊!我卡住了!绳子在晃!我要掉下去了啊啊啊!!!”
叶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刑阎一,连滚带爬扑到崖边。
只见林富贵四肢并用死死缠在钢丝绳上。
风一吹,绳子一晃,他嚎一嗓子。
风再吹,绳子再荡,他嚎得更大声。
“阿弥陀佛、上帝保佑、观音菩萨……哪位大佬行行好,让我过去吧!!!”
叶零疑惑地回头:“他在说什么?”
“求别人呢。” 刑阎一慢悠悠走近,往下一瞥,“就是不求自己。”
叶零听不懂,但还是把身子探出崖边,把手伸得老长。
“林富贵,把手给我!”
林富贵哆嗦着抬起头,看到那只白净净的小手伸向自己,眼泪差点飙出来。
“叶零!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林富贵从此以后——”
他一边说,一边一寸寸松开死攥着绳子的手,拼命向上够。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林富贵重心一偏,整条钢丝绳剧烈地晃起来。
刑阎一眼神骤变。
凭叶零那副小身板,绝无可能拉住一个成年男子,何况林富贵腰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
刑阎一动了。
他一步跨前,左手一把扣住叶零后领,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右手同时迅疾探出,精准攥住了林富贵在空中乱抓的手腕。
手臂肌肉瞬间贲张,青筋从手背一路暴起,延伸进袖口。
猛地一拽。
林富贵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抛物线。
“啪叽!!!”
狠狠摔在崖顶的岩石上。
四肢摊开,脸先着地,像只被拍扁的青蛙。
半天没动静。
叶零踉跄两步站稳,小心翼翼蹭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肩膀。
“你还好吗?”
林富贵闷在地面上,声音从土里挤出来:“老刑……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一起出任务了……”
刑阎一拍了拍手上的灰:“休息好了就起来。”
林富贵猛地抬头,脸上眼泪鼻涕和灰糊成一团。
“你管这叫休息好了?!我刚从几十米高的绳子上被甩上来!魂还在后面飘呢!我——”
“太阳下山之前必须进村,你想在山里过夜?”
林富贵张了张嘴,又悻悻闭上。
他当然不想。
山里的蛇虫野兽,还有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他咬着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揉了揉被岩石硌得生疼的胯骨。
“……行。走,走还不行吗。”
刑阎一没理他,转身就走。
叶零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富贵一眼。
林富贵正龇牙咧嘴揉着腰,见他回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没事,走吧走吧。你林哥命硬,死不了。”
叶零点点头,小跑追上刑阎一,轻轻攥住了他背包侧面的带子。
刑阎一察觉到,脚步微微放慢了一点。
林富贵在后面看着,嘴角抽了抽。
“啧。对猫比对人好,对人……也比对别的人好。就对我不好。”
风越吹越紧。
密林深处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与草木清香格格不入,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叶零指尖微微收紧,下意识往刑阎一身边靠了靠。
落雁坳,恐怕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