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叶零听见了锁扣咬合的声响。
不是“咔嗒”,是“嗡——咔”。
电子锁的声音。精密,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那三人把他推进玻璃柜,锁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叶零站在柜子中间,四周都是透明的。
玻璃干净得像不存在一样,可他伸手一碰,指尖触到的是冰凉、坚硬的实感。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食盆,里面装着鱼,很新鲜。
但他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隔壁柜子里,那个狐族的女性转过头来。
她的红褐色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耳朵竖在头顶,微微朝他偏了偏。
“新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每个字都带着气音。
叶零点了点头。
“别费力气了,”她说,“这里是海中间,没信号,没船,跑不掉的。”
叶零没说话。
另一边的狼族男性也开了口:“别跟她说话,她已经疯了。”
“我没疯。”狐族女性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我只是在说事实。”
“事实?”狼族男性站起来,锁链哗啦作响。
他走到玻璃门前,一只手撑着玻璃,歪着头看她。
“事实是你在这儿待了三年,连这个玻璃门都没出去过。你还知道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吗?还记得吗?”
狐族女性沉默了。
她的嘴唇在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叶零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抬头望向月亮。
月光凉凉的,落在身上像一层薄霜。
他想起刑阎一。
想起那个人蹲在沙发前,把拖鞋摆在他脚边。
想起那个人站在三步外,说“过来”的时候,眼底那种晦暗不明的光。
想起那个人在黑暗里把手伸过来,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没入发丝,轻轻揉着。
“刑阎一会来的。”叶零小声说。
隔壁的狐族女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
“没有人会来的。”
叶零没有睡。
他蹲在玻璃柜的角落里,看着月亮一点一点移动。
从东边移到西边,从亮变暗,最后被云遮住,看不见了。
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玻璃门前,伸手摸了摸门缝。
门缝很窄,连手指都塞不进去。
他又看了看那个电子锁,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需要密码或者钥匙才能打开。
叶零转身,在玻璃柜里走了一圈。
柜子不大,大概十平米,除了那个食盆和水盆,什么都没有。
墙壁是玻璃的,但很厚,敲上去声音很闷。
他试着用肩膀撞了一下,纹丝不动。
又撞了一下,肩膀生疼。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隔壁的狼族男性被吵醒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别白费力气了,那是防弹玻璃,你就是撞到骨头碎了都撞不开。”
叶零没理他,继续在玻璃柜里找。
他蹲下来,敲了敲地板。
水泥的,很硬,敲上去是实心的。
他又抬头看天花板。
玻璃的,离地面三米多高。
叶零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走到食盆旁边,把里面的鱼倒出来,拿起盆子就往玻璃门上砸。
“砰!”
食盆弹回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玻璃门上连个划痕都没有。
叶零捡起食盆,又砸了一下。
“砰!”
还是没用。
他把食盆扔在地上,蹲下来,大口喘气。
隔壁的狐族女性看着他,眼神复杂:“别砸了,会把人引来的。”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那三个人来了。
第一个人打开玻璃门,第二个人冲进来,一把抓住叶零的胳膊。
“还砸?你他妈想死是不是?”
叶零挣了一下,没挣开。
那人把他从玻璃柜里拖出来,推到走廊上。
“沈先生说了,你要是不听话,就把你关到下面的笼子里去。”
叶零被推着往前走,经过那些玻璃柜的时候,里面的兽人都看着他。
有的眼神麻木,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他被带到一个地下室。
地下室不大,灯光昏暗,空气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
墙角摆着几个铁笼子,很小,只能蜷着身体蹲在里面。
笼子里关着几个兽人,都是小体型的,缩成一团,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进去。”那人把叶零推到笼子前。
叶零站着没动。
那人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叶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疼得他眼前发黑。
那人又踹了一脚,踹在他腰侧。
叶零身体一歪,整个人栽进笼子里,肩膀撞上铁条,后脑勺磕在笼顶,一阵天旋地转。
铁门关上了。
锁扣“咔嗒”一声,在潮湿安静的地下室里,那个声音像骨头断了一样清脆。
那人蹲下来,隔着铁栏杆看着他。
笼子太小了。
叶零的腿蜷着,膝盖顶着胸口,后背抵着笼子的铁条,连转个身都做不到。
他偏过头,脸几乎贴着铁栏杆,能看见那人的鞋尖。
“老实待着。”那人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再闹,就把你扔海里喂鱼。”
三个人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合拢的声音截断。
地下室安静下来。
隔壁的笼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叶零偏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过去。
橘色的皮毛,很小的身体,是之前在温室里看见的那个小女孩。
她蜷缩在笼子里,尾巴盖着脸,身体在微微发抖。
叶零看着她,喉咙有点发紧。
“你还好吗?”
小女孩的尾巴动了动。
她慢慢移开尾巴,露出一双圆圆的、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一眨就滚下来,在脸上划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她看向叶零,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叶零看见她的嘴唇在抖。
“别怕。”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可这两个字刚一出口,小女孩的眼睛忽然红了。
“我想回家。”她说。
声音又细又小,像猫崽的叫声,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叶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也想回家。
回到那个有刑阎一的家里。
回到那个有白色拖鞋、有狗尾巴草、有鱼香味的家里。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刑阎一的样子。
那个人站在厨房里,挽着袖子,手上沾着面粉,转过头说“吃你的鱼”。
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翻着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那个人在黑暗里把手伸过来,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慢慢没入他的发丝。
“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叶零睁开眼睛。
小女孩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怀疑和希望搅在一起,像两团怎么也混不匀的颜色。
“真的吗?”
“真的。”叶零说,“他一定会来的。”
小女孩没有再说话,把脸重新埋进尾巴里。
叶零也闭上了眼睛。
后颈还在疼,肩膀也疼,膝盖也疼。
但他没有哭。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小东西。
是子弹壳。
昨天训练的时候,他从地上捡的,随手揣进口袋里,忘了拿出来。
铜黄色的弹壳,还残留着淡淡的火药味。
叶零把弹壳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弹壳硌着掌心,疼,但让他觉得安心。
那是刑阎一教他开枪时留下的东西。
叶零握着那枚弹壳,蜷在笼子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