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鲨鱼翻腾的水声渐渐平息。
血色泡沫被海浪一卷,没了踪影。
叶零攥着刑阎一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
呼吸变得绵长,整个人陷在沉睡里。
就在这时——
“滋啦——”
广播响了。
刑阎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紧双手,把叶零两只耳朵捂得严严实实。
声音闷闷地传进来,像隔着厚厚的水面。
“……恭喜各位,现在船上还剩一百人,达到标准。请不要到处走动,即将进行清理。”
叶零皱了皱眉。
睡梦中,他在刑阎一掌心里蹭了蹭,没醒。
刑阎一保持着姿势没动。
但眼神冷了下来。
广播里的声音咬字极准,尾音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情绪。
不是海盗。
是黑面具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整齐,有节奏,皮鞋底落在地板上,咔、咔、咔。
和之前海盗砸门踹墙的动静判若两人。
林富贵趴在门缝上往外瞄,屁股撅得老高。
“老刑,那些黑面人……回来了。”
刑阎一起身走到门边,视线从林富贵头顶扫出去。
走廊里,黑面人正在清理现场。
地上的血被一桶桶水冲掉,墙上的血手印被迅速抹净,歪倒的门框被重新加固。
那些倒在走廊里的人,被一个个抬上担架,不知运去了哪里。
不到十分钟,走廊焕然一新。
地毯换了,墙壁擦得发亮,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花香。
林富贵坐在地上,背靠门板,喃喃自语。
“这帮人……动作也太利索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
先是试探,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张脸,左右看看。
确认不是海盗之后,第一个人走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穿格子睡衣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群黑衣人的背影,脸突然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猛地指向最近一个黑面人。
“你们和海盗是一伙的!是不是?!把我们当猴耍呢?!”
黑面人没停手,甚至没抬头。
更多房间的门打开了。
“还钱!我被海盗抢了八十万!”
“我是楚玲的客人!你们这样对客人?!”
“报警!我要报警!”
人越聚越多,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在半空乱飞。
有人冲上去扯黑面人的衣服,有人往地上吐口水。
饥饿和恐惧压了整整四天,此刻全化成愤怒,急需一个出口。
一个壮汉揪住黑面人的领子,举起拳头就要往下砸。
“老子问你们话呢!聋了是吧——”
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黑面具头。
他走到人群面前,站定。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但那个揪着领子的壮汉,手不自觉地松了。
“还钱?”
黑面具头开口。
声音和广播里一样,字正腔圆,不紧不慢。
“钱是你们自愿交的,没人逼你们。”
人群一滞。
格子睡衣男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他脸上:“那海盗呢?!那些海盗是怎么回事?死了那么多人,你说怎么办!”
“测试。”
黑面具头打断他,语气平淡。
“你们交的钱,是入场费。测试不合格的人,没有资格入场。”
睡衣男愣住:“入场?入什么场?”
黑面具头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勾。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餐车被推了出来。
烤牛排、大虾、三文鱼、烤鸡。
码得整整齐齐,油脂在表面滋滋作响。
肉香像一记重拳,狠狠砸进每个人的鼻腔。
草莓、西瓜、切好的芒果码成金字塔,果肉鲜亮得反光。
香槟码在冰桶里,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标签一颗颗往下滑。
饿了好几天的人,眼睛全直了。
有人吞了吞口水。
有人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黑面具头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一个身位。
“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享受这些美食,安安稳稳地去城堡。”
“第二——”
他偏了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海面上,鲨鱼的背鳍正好划过水面,留下一道灰白色的水痕。
“留在这个鲨鱼区,陪葬。”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
第一个人动了。
是刚才那个喊得最大声的格子睡衣男。
他走到最近的餐车前,拿起一块烤羊排,狠狠咬了一口。
油脂从嘴角滴下来。
他闭上眼睛,嚼了两下,然后像疯了一样狼吞虎咽,喉管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嘶吼:“管他娘的……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第二个人跟上。
抓起一只大虾,连壳都没剥就往嘴里塞。
第三个、第四个。
没到一分钟,走廊全变了样。
刚才还在声讨黑面人的人群,此刻围在餐车前,抓起食物就往嘴里塞。
有人没拿盘子,直接伸手抓,手指被烤肉烫得通红也不松手。
有人蹲在地上,嘴里塞满东西,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也不知道是好吃哭了,还是终于活下来了。
哭声、咀嚼声、杯盘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盛宴。
刑阎一没有看那些食物。
他在看黑面具头。
那张面具后面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人的指尖在身侧轻轻敲击,节奏轻快。
像在等什么。
林富贵趴在门缝上,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烤肉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缕一缕地往他鼻子里灌。
“好香啊……”他咽了口唾沫,手不受控制地搭上门把手,“要不咱们也去吃点?”
门推开,一只脚刚迈出去。
后领一紧。
刑阎一伸手抓住他后领,把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有问题。”
“哎哎哎——老刑!”林富贵挣不开,苦着脸,“我这辈子没闻过这么香的东西!那能有什么问题?大家都吃了,你看那个胖子吃得多香——”
“就是因为大家都吃了,才有问题。”
刑阎一松开手,声音沉下去。
“楚玲费这么大劲,一层层筛选到一百人,你觉得是为了请他们吃顿饭?”
林富贵一屁股坐在地上,缩了缩脖子。
他心里知道老刑说得对。
可那股香味实在勾人。
他又转身趴在门板上,鼻子拼命嗅:“万一呢?万一她良心发现了呢?万一这就是奖励环节……”
话音刚落——
叶零忽然打了个喷嚏。
不是那种睡梦中的轻哼,是真真切切的喷嚏,连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他揉了揉鼻子,睫毛颤了颤,那双干净的眼睛慢慢睁开,带着刚睡醒的水雾。
刑阎一低头看他,手已经覆上他的额头。
“着凉了?”
叶零摇了摇头。
他的眉头皱起来,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
然后他转过脸,看向门缝里飘进来的那缕肉香,眼睛里没有半点馋意,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警惕。
“有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