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零被刑阎一死死箍在怀里,颠簸中胸口被勒得生疼。
身后,尖叫声、倒地声,此起彼伏。
他侧过脸,从刑阎一臂弯缝隙往后看。
傅渊手里的粗枝断了。
他扔下半截,抄起地上的背包抡起来,砸退扑上来的三头人。
背包裂开,罐头滚进腐叶,眨眼就被白花花的线虫覆盖。
阿萤摔倒了。
林富贵拽着她的胳膊拼命往上提,嘴张得很大,像在喊什么。
可隔得太远,什么也听不清。
又一具三头人从侧面扑向阿萤。
傅渊回身一脚踹在那东西胸口。
三颗脑袋同时后仰,手却诡异地折过来,牢牢抓住了他的小腿。
傅渊单膝跪地,手肘死撑着地面。
叶零开始挣扎。
“刑阎一,放我下来。”
刑阎一没停,箍在腰间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别动。”
“我说放我下来。”
刑阎一还是没松手。
叶零伸手攥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拽。
“你听见没有?”
刑阎一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不能跑。”叶零把刑阎一拽向自己,额头抵上他的,“族长、林富贵、阿萤,他们还在后面。”
“他们死不了。”
“我们得回去。”
“叶零。”
“我说,我们得回去。”
刑阎一下颌绷得死紧,青筋从手背一路爬上小臂。
他回头看了一眼。
傅渊已经站了起来。
小腿上还挂着两条没来得及扯掉的线虫,正用刀尖一条一条往外挑。
林富贵抱着一根粗树枝挡在阿萤前面。
裤子掉了也没顾上提,腿在抖,嘴在骂,但半步没退。
几秒后。
刑阎一把叶零放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左侧是陡坡,右侧是灌木丛,从外面看不容易被发现。
他蹲下来,和叶零平视。
“在这等我。”
“如果有东西过来,什么都别管,直接往悬崖那边跑。别回头。”
叶零点头。
刑阎一转身冲了回去。
他跑得很快,脚下腐叶被蹬得飞起来,外套灌满了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叶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才低下头,开始观察周围。
岩石周围散落着不少枯枝,几根老藤从树冠垂下来,表皮粗糙,闻起来有很重的油脂味。
风一吹,腐叶卷起。
刑阎一已经冲回包围圈。
傅渊正一肘砸碎一具三头人的脖腔,线虫顿时溅射出来。
他偏头避开,余光扫见刑阎一,嘴角微微一扯。
“舍得回来了?”
“少废话。”
刑阎一拔出短刀。
刀刃上还沾着之前砍杀留下的透明黏液,已经干成一层薄壳。
“左边三个,右边五个。”傅渊踹开一只从地上爬过来的断手,“后面还有十几个在往这边赶。”
“先清左边。”
刑阎一话没说完,人已经冲了出去。
原本瘫坐在地上等死的人群里,有人猛地抬起头。
“刑爷!是刑爷!刑爷回来了!”
那声音像一剂强心针,直接扎进所有人的血管里。
有人当场哭出来。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颠三倒四地念叨着:“没丢下我们……他没丢下我们……”
刑阎一侧身闪过第一具三头人扑来的手臂。
短刀从下往上撩,刀尖刺入脖颈,横向一拉。
一颗正在哭的脑袋滚落下来。
他没有停顿。
左脚蹬在树干上借力,身体腾空翻转,一刀斩断了连接着几条断肢的线虫束。
线虫被斩断后在地上疯狂扭动,断口处喷出透明液体。
几条还没死的,试图爬向旁边的肉块。
被刑阎一一脚踩碎。
傅渊在同一时间放倒了另一具。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直接砸进那东西的脖腔里。
躯干抽搐两下,直挺挺倒了下去。
“走!”
刑阎一伸手拽起瘫在地上的阿萤,往傅渊方向一推。
傅渊接住,单手扛上肩膀。
林富贵看见刑阎一,眼泪当场飙出来:“老刑!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们的!”
“闭嘴,跑。”
“跑!我这就跑!”
林富贵提上裤子,甩开腿跑得比谁都快。
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跟上。
可刚跑出几百米,路又堵死了。
比之前更多的三头人,正从密林深处往外涌。
它们在树影里摇摇晃晃地逼近,无数颗脑袋上的表情诡异又统一。
哭的哭,笑的笑,沉默的睁着全黑的眼睛。
跑在最前面的瘦小男人猛地刹住脚。
“没、没路了……”
有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我就知道……跑不掉的……跑不掉的……”
傅渊把阿萤放下来。
她脚一沾地就缩成一团。
林富贵挡在她前面,举着那根粗树枝,嘴唇直哆嗦:“完了,这回真得死了。”
“闭嘴。”
傅渊和刑阎一同时开口。
林富贵立刻闭上了嘴。
三头人越围越紧。
防御圈从十步缩小到五步,又从五步缩小到三步。
傅渊和刑阎一背靠背,与不断逼近的怪物僵持着。
人群中,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年轻男人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蹲下去,嚎啕大哭。
“我不想死啊!我不想变成那东西!我宁可跳崖,宁可被鲨鱼吃了,我也不想变成那东西!”
那哭声像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好几个人也跟着哭了起来。
哭声混着线虫摩擦的沙沙声,像一曲荒腔走板的丧歌。
就在这时。
一团火光从外围飞了进来。
火把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到尸骸堆上。
“轰——!”
火焰遇到线虫分泌的油脂,瞬间炸开。
几条线虫被烧得从地上弹起来,身体在高温中膨胀、扭曲、爆裂,噼里啪啦响。
哭声戛然而止。
蹲在地上的年轻男人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呆呆地望着那团炸开的火焰。
“火……”
“是火!有人放火!”
“老天爷……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派神仙来救我们了!”
旁边的壮汉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鼻涕全蹭在袖子上,眼眶通红地吼出声:“是哪位神佛显灵了——!”
又是两三个火把飞进来,落在不同方向,很快连成一道火墙。
线虫被火焰逼退,疯狂往反方向蠕动。
但它们身上的油脂,沾火就着。
拼接起来的三头人失去线虫控制,像散了架的木偶,纷纷塌陷。
胳膊、腿、躯干、脑袋,零零散散地掉了一地。
火焰蔓延过去,把那些残肢也一并吞噬。
人群沸腾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一边哭一边笑。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去,朝着火光的方向拼命磕头,咚咚作响。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是哪位好汉——”
刑阎一猛地回头。
人群的欢呼声,在他背影上撞了个粉碎。
所有人都看见了。
从火光里走出来的,不是什么神佛,也不是什么天降的好汉。
是那个被他们撞倒过、推搡过、从人群里挤出去过的人。
叶零举着火把,从火光中走来。
火花在他头顶飘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衣服上。
他的脸被映成暖红色,沾满烟灰,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推搡过他的壮汉往后退。
撞倒过他的中年男人低下头。
挤开他的年轻女人捂住嘴,眼眶霎时红了。
叶零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刑阎一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
手心滚烫,微微发黏,是藤蔓的汁液混着烟灰和汗水。
刑阎一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然后抬眼,撞上叶零的视线。
火光在那双瞳孔里跳动。
叶零猛地用力,狠狠拽了他一把。
“愣着干什么?”
“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