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高处,风越大。
海风从崖壁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悬梯吹得左右晃荡。
底下的人爬得参差不齐,有快有慢。
梯子被各种方向的力拉扯着,嘎吱作响,像随时要散架。
刑阎一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背着叶零,已经爬了快二十分钟。
叶零趴在他背上,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背肌在发颤。肩胛骨之间的肌肉绷到了极限,每次抬手都带着细微的抖。
汗水从他后颈渗出来,顺着衣领往下淌,蹭在叶零脸上。
滚烫的。
叶零不再犹豫。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刑阎一的后颈上。
“刑阎一,放我下来。”
身下的人猛地一僵。
刑阎一没停,反而更用力地往上爬。
“你喘得太厉害了。”叶零的声音很轻,就贴在他耳边,“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掉下去。”
沉默。
只有风声,和梯子晃动的嘎吱声。
“相信我,好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刑阎一最软的那根神经上。
他停了。
悬在一百多米的高空,头发被风吹得遮住眼睛。
他就那么停了整整三秒。
然后——
双手掐住叶零的腰,把人从自己背上托举到了上方。
“往上爬。”刑阎一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在下面。”
叶零低头看了他一眼。
刑阎一正仰着脸。
汗把头发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眼睛被海风吹得泛红,瞳孔里却映着最后一抹日光,亮得惊人。
那目光太重了。
叶零没再说什么。
他收回视线,伸手抓住上面的横杆,往上爬。
刑阎一紧跟在他下面,距离不到一臂。
这个距离,叶零万一踩空掉下来,他随时能接住。
但也正是这个距离,让他看清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叶零在他背上趴了那么久,衣服早就蹭得皱皱巴巴。
这会儿弓着腰往上爬,上衣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片后腰。
白。
白得不像话。
海风一吹,那片皮肤泛起浅浅的粉。
叶零每往上蹬一步,腰部的肌肉就跟着牵动一下。
刑阎一的视线粘在了那片皮肤上。
他想移开。
移不开。
脖子像被人掐住了,动弹不得。
叶零又往上爬了一步,裤腰顺着动作往下滑了一截。
刑阎一的喉结猛地滚动,呼吸瞬间乱了。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挪开。
看梯子,看横杆,看铁锈,什么都行。
可这一挪,脑子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背了叶零那么久。
那跟在他下面的人——
刑阎一猛地转过头。
赵茂德正紧跟在他下方,仰着脖子往上爬。
距离不到两米。
赵茂德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刑阎一的眼神瞬间冷到了底。
他想的不是赵茂德的脸为什么红。
他在想,这个人刚才在他下面爬了这么久。叶零趴在他背上的时候,后腰是不是露出来了?裤腰是不是滑下去了?
这个人,看到了多少?
赵茂德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
刑阎一看他了!
那张被汗水和海水打湿的脸,那双发红的眼睛,那个紧绷的下颌线,就这么直直地俯视着他。
赵茂德觉得自己心脏要炸了。
“刑、刑爷?你累了吗?要不要歇——”
刑阎一的脚,已经在梯阶上转了个角度。
鞋底对准了赵茂德的脸。
这一脚踹下去,赵茂德必死无疑。
“刑阎一,你怎么停了?累了吗?”
叶零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刑阎一的脚顿住了。
悬在半空中,鞋底离赵茂德的脸不到二十厘米。
风吹过来。
“……没事。”
他收回脚,转回头。
但握着横杆的手指攥得青筋暴起,铁锈嵌进了掌心的纹路里。
赵茂德浑然不知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还在反复回味刑阎一刚才那个眼神。
那个冷冽的、带着审视的、似乎藏着什么莫名意味的眼神。
他越想,心跳越快。
林富贵在赵茂德下面爬着,眼见这人耳朵红透,忍不住吼了一嗓子:“你发什么呆?赶紧爬!”
赵茂德被吼得肩膀一抖:“你他妈叫什么叫!想死是不是!”
“你不爬就滚下去,后面还一堆人呢!你脸红个什么劲儿!”
“我爬!我爬!”赵茂德手忙脚乱地往上蹬。
悬梯爬了大半,风更大了。
梯身晃得越来越厉害,每晃一下都有人惊叫出声。
一个女人手被铁锈割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手掌一滑,整个人猛地坠了半米。
“啊——!”
后面的人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抓紧!别松手!”
“我的手……我的手好疼……”她哭了出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忍一忍!”后面的人吼道,“掉下去就是死!”
叶零听见动静,脚下慢了一拍,低头往下看。
刑阎一正仰头盯着他,眼神比头顶的云还沉。
“别管别人。”刑阎一说,“只管往上爬。”
叶零“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向上。
手臂开始发酸,虎口磨得生疼。
但他没停,每次抬手都很快,脚步也稳。
太阳开始往下沉。
光线从金色变成橙红,照在崖壁上,把整面悬崖染成铁锈的颜色。
“天快黑了。”傅渊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梯子上没有灯,天黑之前必须上去。”
林富贵嚎了一声:“老天爷啊!能不能让太阳加个班!就加一会儿!”
“太阳可不加班。”阿萤的声音从他头顶飘下来,“你快点。”
“阿萤,你什么时候爬到我前面去的?”
“就在你刚才跟赵茂德吵架的时候。”
“我那不是吵架,是教育他!”
“行了,闭上嘴,省点力气。”傅渊截断了他们的对话。
爬梯的速度明显加快。
没人再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铁锈掉落的沙沙声,交织在风里。
叶零爬上一截锈蚀严重的梯段。
铁锈厚得像干裂的树皮,手指稍一用力就簌簌往下掉。
他试探着将重心移到下一根横杆上,脚尖刚踩上去——
咔。
横杆弯了。
叶零的身体猛地往下坠!
他双手死死攥住上方的横杆,指甲嵌进铁锈里,脚尖在空中晃了两下,才堪堪踩到下一根横杆。
“叶零!”
刑阎一的手闪电般伸上来,稳稳托住他的脚踝。
“没事。”叶零喘了口气,“这根锈得太厉害,不能踩了。往右边绕一下。”
刑阎一没有松手。
拇指按在踝骨上,力道一分未减。
“你不许有事。”
“我知道。”叶零低头看他。
刑阎一仰着脸,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日落的橙红色光打在他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
但他的眼睛不是暖的。
那双眼睛又黑又沉,瞳孔里只有叶零一个人的影子。
叶零朝他笑了一下。
“你在下面接着我呢,不会有事的。”
说完他转过头,绕开那根锈断的横杆,继续往上爬。
刑阎一的手松开了。
但那双眼睛,再也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叶零每一次抬手换握,他的目光都追着那只手;每一次抬腿找踏,他的视线都黏在那只脚上。
仿佛只要移开视线,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