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落下的瞬间,阿萤动了。
她没往后退,反而直接迎了上去。
右手一抬,五指扣住赵茂德的手腕,一拧一翻。
“咔嚓。”
骨头错位的声音,在祭坛里格外清脆。
赵茂德惨叫一声,短刀脱手。
阿萤反手接住,看都没看,横向一拉。
刀光闪过。
赵茂德的左臂齐根而断,血溅了她满脸。
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赵茂德的惨叫声还没冲出喉咙,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
右手没了,左手也没了。
两只袖管空空荡荡地晃着,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啊——!!”
惨叫声炸开,在祭坛里来回撞,撞上石壁,又弹回来。
“我的手!我的两只手——!!”
没人说话。
林富贵僵在原地,看着那个满脸是血的女人。
她正低头看着地上扭成一团的赵茂德,表情很平静。
“她不是阿萤。”
叶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是楚玲。”
林富贵脑子嗡的一声。
赵茂德的惨叫也卡住了。
他仰面躺在地上,梗着脖子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满身石粉、满脸是血的女人。
“不……不可能……”
楚玲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五官还是阿萤的五官,但眼神完全变了。
那个在密林里低着头说“不疼”的阿萤,那个被推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走的阿萤。
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冷冽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眼睛。
林富贵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黑影从通道口的阴影里走出来。
深灰色制服,一丝不苟的发型,嘴角挂着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男人径直走到楚玲面前,单膝跪地。
“主人,我来晚了。”
赵茂德的瞳孔彻底散了。
他看着单膝跪地的澜硕,又看了看低头俯视的楚玲,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原来你……真的是楚玲!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们?!”
楚玲没看他。
她低头看着澜硕,目光在他袖口上一道还没擦干净的血迹上停了一瞬。
“你来得正好,把这个畜生带走。”
澜硕抬头,嘴角微微加深:“是。”
他站起来,一把抓住赵茂德的脚踝。
“不——!放开我——!”
赵茂德拼命踢蹬,用后脑勺抵地面,用肩膀蹭石砖,什么都用上了。
但抵抗在澜硕手里毫无意义。
“我错了!楚玲……楚小姐!饶命啊!饶了我吧——!”
楚玲没回头。
赵茂德被拖过门槛,绝望之下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祭坛里嘶吼:“刑爷!叶零!你们说句话啊!救救我!我们是队友啊——!”
叶零动了一下。
不是往前走,是侧过头,把脸转向刑阎一的方向。
刑阎一的手抬起来,轻轻覆在叶零的耳朵上。
温热的掌心贴住耳廓,隔绝了那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
叶零没有拨开那只手。
他把脸埋进刑阎一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好吵。”
刑阎一低头看了他一眼,手掌又按紧了一点,声音淡淡的:“嗯,别听。”
石门缓缓合拢。
赵茂德最后一声嘶喊被沉重的闷响切断。
祭坛重归寂静。
林富贵还站在原地,手上的血沿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他盯着楚玲,声音发涩:“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你演的?”
楚玲转过身,看着他。
“阿萤这个人是假的?”林富贵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装成她混进我们中间,就是为了监视我们?”
楚玲与他对视了几秒。
“是真的,也是假的。”
“什么意思?”
“阿萤是我的伪装。”楚玲语气平静,“但我说的那些话,受的那些伤,都是真的。”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那里的布料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已经结痂的伤口,边缘还在红肿发炎。
林富贵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起密林里阿萤摔倒的样子,想起她咬着牙说“不疼”的样子,想起那只戴着红绳的手从雾里伸出来、只差一寸就要够到他指尖的画面。
那些画面还刻在脑子里。
可现在再看,全都变了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玲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身,走向祭坛边缘的一尊石像前。
那尊石像的姿态很奇特。
不是蜷缩着保护自己,而是张开双臂、微微弯腰,像在护着身后什么人。
石壳表面嵌满了干涸的血槽纹路,胸口的龟甲纹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楚玲抬手,将掌心贴在石像胸口上。
“从你们上船开始,我就在人群里筛选。每一关都是测试,每一轮都是试炼。”
“试炼什么?”林富贵问。
“试炼你们配不配活下来。”
楚玲放下手,转过身来。
“你们的每一次选择,都证明了你们是可以帮助我的人。”
林富贵笑了,声音里全是苦涩:“帮助?你所谓的帮助,就是把人命当沙子筛?八百多个人,上岛的时候挤满了一整艘船。现在呢?就剩我们四个。”
“四个。”楚玲嘴角微微一动,“你觉得太少了?”
“少?!死了八百多——”
“死去的那些人类,能抵我族人的命吗?!”
楚玲的声音骤然拔高。
“我的母亲!我全族上下几千口人!被你们人类当成实验品,绑上手术台,被活体解剖,被抽血,被灌药,被切成一块一块泡在福尔马林里。”
她指向四壁的石像。
“那些没死的,全在这里!被封印在石头里,一百多年。心跳还在,但动不了、说不了话、睁不开眼。你知道被石封一百多年是什么滋味吗?!”
林富贵说不上来。
“他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楚玲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觉得我杀了太多人。我问你……当年那场婚礼上,你们人类杀我几千族人,谁给过他们机会?”
祭坛再次安静下来。
林富贵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道还在渗血的刀口,没有说话。
楚玲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叶零和傅渊。
“同为兽人,这份灭族之痛,你们应该能懂。”
叶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火把的光在他绿金色的眼底跳动,像两簇幽冷的火。
“你筛选我们,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
楚玲指了指四人的定位绳。
“就是你们最后选的那个答案,帮我复活龟族的兽人。”
“他们是怎么被封印的?”
楚玲转身,看向那扇已经打开的石门。
门后的通道深不见底,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级台阶,再往下就是浓稠的黑暗。
“一百多年前,那场屠杀爆发的时候,婚礼上的兽人拼命往地下逃。我母亲打开了一条通往深处的秘道。”
她顿了顿。
“然后她耗尽了自己的血脉之力,把大部分族人封印成了石像。这种封印会冻结一切——呼吸、心跳、思维。直到有后人能解开的那一刻。”
叶零听明白了:“所以这些石像,是你母亲保护族人的方式。”
“是。但她自己也因此死了。而封印……一直解不开。”
“为什么?”
楚玲沉默片刻,低下头,摊开手掌。
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血是暗红色的,比普通人类的血更深,却远不是龟族兽人该有的暗金色。
“我是人类和兽人的混血。龟族力量在我体内不纯。激活祭坛可以,但解开封印……我做不到。”
“那谁能做到?”叶零追问。
楚玲放下手,目光投向通道深处。
“没有任何人能做到。但有一件东西可以。我母亲生前的遗物,龟骨。”
“龟骨?”
“那是龟族历代首领代代相传的信物,里面浓缩着最纯粹的血脉之力。只有它,才能彻底解除这座祭坛上的所有封印,让剩下的族人从石壳里醒过来。”
她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四个人。
“那座遗迹就在这座岛的正下方。在你们肉眼可见的深海底部。没有路,只能潜下去。”
“帮我拿到它。”
“否则,你们也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