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牧然蜷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摊开的育儿书。
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视线却一片涣散,半个字也没能读进心里。
胸口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死死堵住,闷得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酸涩感顺着喉咙往上涌,鼻尖率先泛起酸胀,眼眶也跟着一阵阵发烫。
他心里清楚,那股压抑已久的情绪又要决堤了。
何牧然抬手合上书本,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拼命想把眼底的湿意逼回去。可眼泪终究不受控制,一滴接着一滴滑落,砸在浅色的纸页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水渍。
他紧紧咬住下唇,强忍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连垂在腿上的手指也抖个不停,整个人都陷在莫名的情绪里。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宋锦南走了出来。
一眼看见沙发上状态不对的人,他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快步上前。
宋锦南在何牧然身侧坐下,温热的手掌轻轻揽住他单薄的肩膀,声线放得极柔。
“怎么了?”
何牧然轻轻摇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他抬手想去擦拭,颤抖的指尖连脸颊都碰不稳。
宋锦南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不断滚落的泪水。动作轻缓又耐心,可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擦了又落,怎么也止不住。
他没有再多追问缘由,只是安静地搂着人,一下又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无声地安抚。
漫长的沉默过后,何牧然才断断续续挤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没关系,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宋锦南的怀抱安稳又温暖。
“我不想这样的……可我控制不住。”何牧然的声音带着几分茫然和烦躁。
“那就别逼自己控制。”
宋锦南手臂微微收紧,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何牧然索性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压抑的委屈尽数释放。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心头发软。
这时客厅大门被推开,洛羽盛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走了进来。
刚跨过门槛,就撞见眼前的一幕。他脚步骤然停住,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宋锦南朝他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洛羽盛立刻会意,轻手轻脚把东西放到一旁,弯腰蹲在沙发边。
他仰着头看向落泪的人,语气放得软软的。
“你慢慢哭,我们都在,不盯着你看。”
书房的门也随之打开,厉文翊走了出来。
看清屋内情形,他眉头瞬间拧起。沉默着走到茶几旁,抽了一叠柔软的纸巾递过去。
宋锦南伸手接过,细致地为何牧然擦拭脸上的泪痕。
不多时,淮修端着一杯温水从厨房走出。将水杯轻轻搁在茶几上,随后在何牧然另一侧落座。
“别为难自己,”淮修语气温和沉稳,“产后体内激素波动大,情绪反复、莫名低落都是常态,哭出来反而能疏解压力。”
“我不想变成这样……”何牧然闷闷地开口。他讨厌这种身不由己、脆弱失态的样子。
“我明白。”淮修轻声劝慰,“身体恢复需要过程,别急,我们陪着你,慢慢来就好。”
何牧然不再说话,泪水依旧在流淌,只是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宋锦南始终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掌心规律地轻拍他的后背。洛羽盛蹲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守着。厉文翊站在不远处,眉心始终没有舒展。整个客厅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耐心陪着他度过情绪低谷。
十几分钟后,汹涌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
何牧然抬起头,双眼红肿,鼻尖也泛红,整个人透着一股狼狈。他抬手揉了揉眼角,语气带着几分懊恼。
“真是麻烦。”
宋锦南低低笑了,继续替他擦干净脸颊。
“麻烦也没关系,我们不嫌。”
“其实你哭起来也软软的,一点都不难看。”洛羽盛忍不住接话。
何牧然斜眼瞪他,语气冷淡:“闭嘴。”
洛羽盛立马捂住嘴巴,可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厉文翊拿起茶几上的水杯,递到他面前。
“喝点水。”
何牧然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喝着。温度适宜的温水滑过喉咙,稍稍抚平了心底的涩意。
“想吃点东西吗?”淮修问道。
何牧然摇了摇头:“没胃口。”
“锅里一直温着鸡汤,喝一碗暖暖身子吧。”淮修提议。
何牧然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淮修转身走进厨房盛汤。宋锦南扶着他坐直,伸手替他捋了捋凌乱的额发。洛羽盛跑去拿来温热的毛巾,细心地敷在他浮肿的眼上。厉文翊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复杂。
很快,鲜香的鸡汤被端上桌。浓郁的暖意扑面而来。
何牧然端起汤碗,慢慢喝着。温热的汤汁熨帖了肠胃,整个人都舒展了不少。
“你们不用全都围着我。”他低声说道。
“我们乐意。”宋锦南应声。
“对啊,能陪着你,我们心甘情愿。”洛羽盛连忙附和。
厉文翊简短地应了一声:“嗯。”
“安心休养就好。”淮修补充道。
何牧然没再推辞,低头继续喝汤。
一碗鸡汤下肚,心头的沉闷消散大半。他放下空碗,疲惫地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双眼。
宋锦南取来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洛羽盛打开电视,特意调成静音模式。厉文翊转身走进婴儿房,查看两个孩子的情况。淮修则收拾好碗筷,走进厨房清洗。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画面光影明明灭灭,安静又温馨。
何牧然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耳边能清晰捕捉到四周细微的声响。宋锦南安静的呼吸声,洛羽盛偶尔翻动遥控器的轻响,厨房传来的水流声,还有婴儿房里细碎的动静。
四个人,全都守在他身边。
他想起淮修方才说的话,也清楚情绪失控是激素作祟。道理都懂,可那种被情绪裹挟、无法自控的无力感,依旧让人难受。
但转念一想,身边有这些人陪着,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半晌,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电视里无聊的广告,忽然开口。
“我想回去工作了。”
宋锦南侧过头看向他。
“再缓一缓,你的身体还没有彻底复原。”
“我感觉已经没事了。”何牧然坚持道。
“不行哦,淮修叮嘱过,必须好好休息。”洛羽盛立刻出声反对。
何牧然看向刚走出厨房的淮修。
淮修走到沙发旁,认真说道:“再休养两周,等伤口彻底愈合、体力完全恢复,再考虑工作也不迟。”
“两周太久了。”何牧然皱起眉。
厉文翊恰好从婴儿房走出来,语气不容置喙。
“听医嘱。”
“你也要管我?”何牧然不服气地看向他。
“嗯,管你。”厉文翊坦然作答。
何牧然被堵得哑口无言,悻悻地闭上嘴。
宋锦南笑着打圆场:“工作的事不急,身体才是根本。踏踏实实养着,万事有我们。”
何牧然抿了抿唇,重新闭上双眼。
他心里清楚众人说得都对,可日复一日躺着休养,难免觉得枯燥烦闷。更重要的是,他不习惯一直活在别人的庇护之下。哪怕知道对方皆是真心,骨子里的独立也让他倍感局促。
又安静了许久,他再次睁开眼睛。
“一直躺着太无聊了,我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吗?”
“我陪你打游戏!”洛羽盛眼睛一亮,抢先提议。
何牧然一脸拒绝:“不要。”
“那就看书,”宋锦南说道,“我买了不少设计类和育儿书籍,你可以挑着翻看。”
“可以。”何牧然点头应下。
“也可以在客厅慢慢走动活动筋骨,切记时间不能太长。”淮修叮嘱。
“我陪你。”厉文翊主动开口。
何牧然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没有拒绝。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渐渐变得规律平和。
晨起用餐,闲时看书,午后缓步走动,夜晚早早歇息。何牧然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偶尔依旧会莫名低落,但再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崩溃大哭。
四个男人依旧照常处理工作,只是每日都会留一人在家陪伴照看,分工有序,从未间断。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洒满客厅,暖意融融。
何牧然和宋锦南并肩坐在沙发上看书,周遭安静闲适。
沉默许久,何牧然忽然开口。
“我想去看看我哥。”
宋锦南放下手中的书,转头看向他。
“好,我陪你一起。”
“我想自己进去。”何牧然说道。
“我不跟着打扰,就在车里等你。”宋锦南没有强求。
何牧然沉默片刻,轻轻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宋锦南驱车带着他前往墓园。
何牧然捧着一束素雅的鲜花,独自走向墓碑。宋锦南将车子停在远处,静静等候。
走到墓碑前,何牧然缓缓蹲下身,将鲜花轻轻摆放好。指尖拂过照片里熟悉的笑脸,照片上的何远眉眼开朗,一如从前那般鲜活。
喉咙骤然收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墓碑上,肩膀微微发颤。
他在这里停留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转身往回走。
拉开车门坐进车里时,眼眶已然泛红。
宋锦南没有多问,默默发动车子。驶离墓园路段后,他递过来一包纸巾。
何牧然抽出纸巾,安静擦拭着眼角,脸色依旧冷淡,眼底的红意却藏不住。
宋锦南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指尖温柔地捏了捏。
何牧然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
回到家中,何牧然一言不发地走进卧室,关上了房门。
宋锦南在门外伫立片刻,轻叹一声,转身走进厨房准备餐食。
到了饭点,卧室的门依旧紧闭。宋锦南端着饭菜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板。
“多少吃一点吧。”
房门被拉开,何牧然站在门内,双眼依旧带着未散尽的红。他接过餐盘,低声道了句谢谢,再次关上房门。
宋锦南站在门外,又等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深夜,压抑的哭声再次从卧室里传出来。这一次,他没能忍住,低低地哭出了声。
房门被猛地推开,洛羽盛、厉文翊、淮修连同宋锦南四人,第一时间冲了进来。
何牧然坐在床上,双膝收拢抱在身前,哭得浑身发颤,气息都有些不稳。
“我哥……如果他还在,肯定会说我的……”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念叨。
宋锦南快步上床,将人牢牢揽进怀里,一下下温柔地拍抚后背。洛羽盛坐到床边,伸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厉文翊站在床尾,脸色凝重。淮修转身去倒温水。
这一场哭泣,持续了很久。
直到力气渐渐耗尽,何牧然才慢慢停下。他靠在宋锦南肩头,双目红肿,神情疲惫。
淮修把水杯递到他唇边,他抬手接过,小口吞咽着温水。
“你哥哥若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心疼的。”宋锦南柔声说道。
“他会骂我软弱。”何牧然低声反驳。
“才不会呢,”洛羽盛开口,“他看到你有这么多人疼,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高兴都来不及。”
何牧然无力地瞪了他一眼,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厉文翊沉声开口:“他最大的心愿,是希望你过得安稳幸福。”
“你现在过得很好,他在天上看见了,一定会安心的。”淮修补充道。
何牧然沉默了许久,极轻地“嗯”了一声。
四人就这么陪着他,直到困意袭来。宋锦南小心翼翼将他放平,盖好被子。洛羽南替他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厉文翊检查了门窗。淮修确认屋内温度适宜。
一行人放轻脚步退出卧室,轻轻合上房门。
客厅里,四人相视一眼,气氛略显沉重。
“他还要多久才能彻底好起来啊?”洛羽盛小声问道。
“快了,等激素水平彻底平稳,情绪就会安定下来。”宋锦南说道。
“多陪着他就好。”厉文翊言简意赅。
淮修缓缓点头:“嗯。”
短暂的安静过后,宋锦南忽然低笑出声。
“说实话,他偶尔掉眼泪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对对对!就像受了委屈的小猫咪!”洛羽盛立刻附和。
厉文翊淡淡应声:“嗯。”
淮修也弯起唇角:“确实。”
卧室内,陷入沉睡的何牧然轻轻翻了个身,嘴唇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夜色温柔,一室安宁。